红叶镇魂录

精彩节选

榆岭村原本是渔阳郡怀义县东南部的一个小山村,全村不过百十号人。元禄九年朝廷与渤海国开战后,为避兵灾,越来越多的流民自渔阳的其他地方迁徙而来,竟成了除县城外丁口最盛之地,继而改村为里,称新义里。

先帝龙御归天之后,今上与渤海国罢兵修好,随即在全国推广新政,其中第一条就是《劝学令》。此令规定,在之前县学的基础上,于各里增设小学堂一座,并聘秀才出身的讲师一人,开设蒙学,费用由各县拨付。

开设蒙学自然是好事,但是这事却愁坏了新义里的高里长。地方是有的,东边的破庙早年便没了和尚,修缮一番就能用,但是讲师要从哪里请呢?正所谓“渔阳自古不读书”——这是开国太祖皇帝巡游天下时留下的评价,满渔阳的秀才不是官就是吏,让他们去新义里这么个偏僻山村当讲师,谁肯?

“蔡师爷,您老就行行好,帮我向县尊大人求个情,请他老人家再宽限些时日,容我再想想法子。”

县衙的后堂里,新义里的高里长正在与县里的蔡师爷攀谈着。高里长人如其名,五十许年纪,生的高高瘦瘦,若是站直了身子,比面前这位颇为富态的蔡师爷足足高了两个头。但是此时他弯腰低伏着,倒显得蔡师爷雄壮起来。

“您老也知道,我们新义里都是些庄稼汉,全村的汉子加一块儿,斗大的字只怕也识不得一箩筐。县城里的秀才老爷们又不肯来,这事情当真是为难得紧,要不,请县里指派一位……”

蔡师爷厌烦地摆了摆手,“指派指派,全县这么些个地方,处处都要指派,倒不如把老夫也派过去给你们新义里小学堂做讲师?”

“若真如此,那自然也好……”

“好个屁!”蔡师爷截了话头,眯缝眼张得开开的,指着高里长的鼻子骂了一句,把高里长吓得又低了几分身子。

看这老相识这幅样子,蔡师爷又颇有些不忍,压了压火头缓声道:“老高,你这里长也当了十几年了,怎么愈发地不长进了?你瞧讲礼、崇德那几个地方,人家是如何处置的?讲礼的老魏,直接找了个账房先生来充数。崇德的老耿就更绝了,请的是城外长业寺的法喜和尚。”

高里长一听,心下一激灵,吃吃道:“这、这……这样也行得通?”

蔡师爷“嘿嘿”一笑,拍了拍高里长的肩膀,“开设蒙学自然是好事,但是聘秀才去教书,月俸不过多了一斗米,可真若去了,那不是断了别人仕进的路子吗?哪里会有秀才真肯去的……若不转圜一番,真的指派下去,秀才们不依,那非闹出大乱子来不可,郡里的大人们也是深知其中利弊的。”

高里长听到此节方才恍然大悟,直起身子来一拍脑门,又连忙低了下去,喜道:“是了是了,您老这么一说,我可算是明白啦!”

蔡师爷见他醒悟,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去吧,趁着今日天光尚早,在城里寻摸一番。老夫话可说在前头,这道理我已讲得明明白白,你若是三日之内再不能找着一个合适的人选,这通板子那是少不了的。”

“那是,那是……”高里长听到要挨板子,连忙施礼告退,去城里找人去也。

然而这世上事,到底是讲道理容易做起来难。高里长出了县衙,骑着骡子一路沿着北城大道走着,心下却是越走越没着落:这满大街的行人,又有哪一个真能识文断字、教书育人呢?

他本想学讲礼里的魏里长找个账房先生回去,一连去了几家店铺,都被轰了出来,毕竟他也不知道,魏里长那是请托了多少人,才寻着这么一位本乡本土出身的账房,本着造福桑梓这才肯去的。

高里长接连碰壁之下自知如此不是办法,竟又生出了去城外长业寺找个和尚的念头。既打定了主意,他即刻调转了方向,朝南城门而去。

长业寺在南城门外五里开外的减河边,算是怀义县中第一大寺。边塞之地,战乱频仍却又多大商巨贾,无论贫富,皆要求个心安福报,故而这长业寺也算是香火颇盛。寺中僧人七八十人,靠着诵经念佛学来的文字,确有几个僧人颇有才学,譬如崇德里耿里长请去的那位法喜和尚。

高里长眼看日头由中偏西,若是到了寺中再盘桓一番,也不知道今日回去要到几时了。他取出干粮水袋,骑在骡子上啃了起来,终究也没吃出个滋味。这般“踢踏踢踏”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能远远瞧见那佛寺大殿的一角了。

“有缘人,且住,且住。”

高里长正盘算着如何与寺中和尚相谈,突然听到道旁一人喊了一声,他抬头四顾,只见一个二十许年纪的后生,正在一株桃树下对着自己招手。他心中疑惑,定睛一看,这后生生得白净清朗,一双星目闪烁有神,嘴角微微带笑,只站在那里,便有说不出的亲近之感。他连忙止住骡子,问道:“小后生什么事?”

那后生走近前来,拱手施礼道:“这位先生,小可见你神色忧虑,定是有不决之事,正巧小可在此卖卜,先生不如起上一卦,问个吉凶如何?”

原来这人竟是个算命先生,高里长心道:这年纪轻轻便卖卜算命,又有哪个信得过?倒是生就一副好皮囊,去骗骗到此上香拜佛的妇人也罢了,碰上老汉我,怕是这生意做不上。

他这正自腹诽,那年轻后生却道:“嗯……先生这是要去长业寺,寻一个识文断字之人,对不对?”

高里长听他这么一说,立时一惊,微微点头道:“是,却不知……”

“哎,”那后生一摆手,止住了高里长的话,“去吧,去吧,无需多言,先生此去,定然是不成的。”

那后生说罢便转头向一旁桃林中去了,高里长本想再说两句,没由来地听到这么一句,心里颇不痛快,但是又怕这后生真的一语成谶,便急急向着长业寺而去。

“嘿,这人一副庄稼人打扮,衣服却穿得干干净净,又有骡子可骑,那绝不是什么贫苦人家,十之八九是个保甲里正,想学崇德里那位请个和尚去当老师。”那后生看着远去的高里长,戏谑道:“老主持那是欠了老耿多大的人情才肯放人的,要不然有谁去啊?在寺里好吃好喝供养着不香么?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定要寻我解惑,到时候再好好敲他一笔竹杠。”

他想到此处,不由得满脸笑意,拣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了下来,又从怀中取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旧书看了起来。这旧书不过薄薄一册,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翻了一遍,合上书,眉头跳了跳,旋即又平复了。

“果然小说都是骗人的。”

什么失足跌落山崖寻得神功秘籍,什么命途多舛一朝爆发逆天改命,小爷在这莫名其妙的鬼地方呆了一年了,就找着这么一本破书像那么回事儿,问题是根本看不懂啊!

“,”uid”:”6731415262

                       

点击阅读全文

上一篇 2021-12-21 05:50
下一篇 2021-12-21 05: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