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之叹

精彩节选

李旦正和面试他的办公室主任吴丽娜在厨房谈话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老太太的装束,任谁都会以为她是公司保洁一类的人员。

这位老太太手里端着一只大碗,一双眼睛鹰隼一般紧盯着李旦。李旦觉得这种眼光十分不礼貌,但李旦还是朝那老太太微笑致意。

此时已经慌忙站立起来的吴丽娜忙着说道:“这就是咱们公司的老板,乔老师。”

李旦连忙站起,心中充满疑惑。

被称作乔老师的老太太含混应了一声,紧盯着李旦的双眼并未移开。吴丽娜已经识趣地取过乔老板递过来的大碗,急忙倒了一碗水,双手捧着,递到老板手里。

乔老板接过碗,方才收回她那双鹰眼,吹了吹碗中的水,浅浅地抿了一口,说了声“有点烫”,便顺手放在饭桌上。

之前,李旦和吴丽娜就坐在饭桌旁的两条板凳上,此时吴丽娜把之前自己坐的那条移到老板跟前,乔老板坐下,示意站着的李旦也一同坐下。

吴丽娜站在了老板身后。

乔老板还是用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继续看着李旦,不过,突然她就笑出声来:“一看我就不像老板是吧?”

她明明是笑,似乎也很爽朗的样子,但她的笑让李旦感觉到的却是惊悚。

漆黑之夜,空旷荒原,只听到猫头鹰的哓哓叫声。

令李旦惊悚的就是老板的那双阴鸷的眼睛,即使她在笑的时候,那眼睛也仿佛要将无限的窥视的欲望倾泻出来,似乎不榨干你每个毛孔里的秘密不会罢休。

李旦收紧了自己的心神。

“你的情况小吴跟我说了,感觉你跟我们公司的业务还挺对口的。不知道你觉得我们这儿怎么样,愿不愿意留在这儿?”乔老板仿佛像想起什么,“哎,小吴,咱们公司的情况你跟小……小什么来着。”

吴丽娜赶忙在她身后回答:“小李,李旦。”

“对,李旦,这个名字也挺有意思,跟唐朝一个皇帝同名吧?”

“对,唐睿宗李旦,武则天的儿子。”李旦赶紧在一旁插话。

“对,你看当个编辑也不是容易的事吧,什么都得懂,要是一般人,哪儿懂得这个。”

李旦点头表示同意。

乔老板转头问吴丽娜:“咱们单位的情况跟小李讲了没?”

“讲了,都讲了。”吴丽娜赶快回答。

“你看我们这儿,虽然住的是民房,但条件一点儿不比写字楼差。中午还管饭……”说到这儿,乔老板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现在管饭的公司可不多。”

“就是。而且我们这儿做的饭菜特别好,每周五还吃一次包子。”吴丽娜说道。

“对,周五那包子,真是太好吃了,皮薄,肉多。我们做饭的小陈,其他饭菜做的一般,但这包子做的,真是青城最好吃的,哎,今天周几了?”

“今天就是周五。”

“哎,我上午在外面办事,把这顿包子给错过了,”乔老板显得很是懊悔,又看着李旦调侃似的说,“你也是个没福报的人,上午来多好,就可以吃到包子了。”

乔老板这句话倒是把李旦和吴丽娜都逗乐了。

“小李就留在我们这儿吧,下周就可以吃到包子了。”吴丽娜在一旁搭茬道。

“对,小李你为了包子也得留下。哈哈。”乔老板一下子开心起来。李旦和吴丽娜也在一旁陪着笑。

“对了,小李你住在哪儿?”

“我现在住青城师大附近。”

“一个人?”

“跟同学。”

“噢,我还说你要一个人,可以住公司。二楼还空着那么大地儿呢,别说一个人,住三五个人都没问题。”

李旦不知怎么回答,抬头看看吴丽娜。有一瞬间,李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因为吴丽娜似乎撇了一下嘴。只是那动作稍纵即逝,那种对领导过分亲昵的表情重新堆积在她的脸上。

吴丽娜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虽然穿着一件职业女装,但不知道怎么给人一副邋遢的感觉,也许跟那套女装并非品牌货有关。李旦猜想她平时大概是不化妆的,但因为今天面试,所以装扮得职业了一点儿,不过这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特别是她抹着的口红,显得原本就有些厚的嘴唇更显大而粗糙。她说话有点儿快,但却显得思维跟不上她的表达。刚才面试的时候,李旦总觉得不是她在面试他,而是他在面试她——几乎关于单位所有的情况,都是他主动提问,她回答出来的。

李旦走神的一瞬间,仿佛听到乔老板说了有关单位给老员工买房的事,这令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21世纪初,中国的房价还没表现出即将迎来野蛮成长的迹象,但对新进入社会的人来说,有一套房毕竟也是一件向望的事。

“是单位给员工买房吗?”李旦着重问了一下。

“那可不!”乔老板似乎对这个话题特别有兴趣,“哎,小吴,你没跟小李提这个事啊?”

“啊,我忘了。”吴丽娜眼神中闪过一片惊慌。

“你看你,我就知道你这毛病,忘性大,重要的事总记不住,这么重要的事,肯定得跟新人说。”乔老板说这话时,仿佛是真的生气了,眉头紧缩着,鹰隼一般的眼睛中燃烧着怒火。

吴丽娜连连道歉。

乔老板责备半天,脸上的怒气方才消散许多。

当着一个新人埋怨自己的员工不会做事,李旦多少觉得这样的老板有些不近人情。

“我就最烦记不住重要的事情的人。凡是涉及员工福利的地方,一定要记清楚,一定跟员工讲明白。”乔老板对吴丽娜说完又转过头来,对着李旦,“我们这儿,只要干满五年的老员工,我们就给买房。你看我们这儿的王红、杨辉、宋晨几个,都是跟我们一块儿白手起家干起来的,我们都给他们买了房。”

乔老板脸上写满自豪的神色,李旦也有些被感染,突然觉得自己对老板的第一印象实在不该——这看上去是一位很为员工考虑的好老板。

看她的意思,只要自己愿意留下,自己就能留下。

李旦决定留下来,虽然刚才听吴丽娜说,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五百块。

但目前来说,有一份工作,比什么都重要。

吴丽娜送李旦下楼,告诉他等明天上班再带他认识同事。到了楼门口,李旦忙不迭得表示着感谢。由于他是背着身,就在他猛一回头推门出去时,正好跟一个要进楼的人撞在一起。只听“啊”的一声,李旦吓得赶紧停住。面前一个高个子姑娘吓着双手握成拳,抱在胸前,脸上却是一副天真的表情。

李旦连忙道歉,那个姑娘连说“没事没事”,她身后的那个姑娘却不愿意了:“什么没事?出门不会看着点儿啊?”前一句话是对自己的女伴说的,后一句是对李旦说的。

李旦这时,才注意到高个子姑娘身后的那个矮个子姑娘,正圆睁杏眼,怒视着自己。

李旦赶紧又一番道歉。

吴丽娜这时在李旦身后赶紧说:“小王、小孙,你俩就别难为他了,这是咱们的新同事,李旦。”

李旦点头示意,倒是前边被吓着的孙柔很温柔地说道:“哎,是新同事啊,欢迎欢迎。”

王妍只是“切”了一声,然后径直进门,顺便留下一句:“连路都不会看,还会看稿子?”

孙柔朝李旦挥了挥手,也跟着王妍进了门。

李旦又向吴丽娜道别,然后转身离开。

李旦毕业后和几个同学在师大附近租房住。一个大院子里,有七八间屋子,住的都是师大的学生。李旦和董棒子、杨胖子、赵博士住的屋子分里外屋。他们三个人住外屋那个大的房间。里屋较小,只李旦一个人住。董棒子在师大附小做体育老师、杨胖子在广播电台做编导、赵博士毕业后就留校做了辅导员。他们三个的工作早就落停,唯独李旦,因为某些事情的牵绊,毕业两个月后,经过了几场面试的失败,才算找到这份勉强能糊口的工作。

乔老板给李旦的工资是每月五百块钱,这跟其他三人每月千元的工资相比着实差距太大,不过李旦在一次次面试失败后,清醒地知道自己没有挑剔的资本,如今能解决生存问题才是最重要的。这两个月来的房租都是其他三个兄弟出的,他们悄悄把房租交了,并不让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们三个想帮他,但他向来是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的——起码基本的生存问题,他不能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任何人?是的。同学不行,朋友不行,亲人也不行。

陶行知先生是怎么说的: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自己干。靠人,靠天,靠祖上,不算是好汉。

自从看到这句话,李旦就一直践行,即使别人以为他是个不近人情的怪物,他丝毫不以为意。

如今,这个不近人情的怪物,一进院子,正好碰到另一个怪物。

比他们高一届的一个师兄,叫作秦息的,正坐在自己屋子前边乘凉。

此时正是九月初,白露时节,但天气还是有些炎热。

秦息将长头发梳成一个辫子,高高翘起,仿佛一把涮锅用烂了的刷子。他穿了一身罗马队服,上身红,下身白。脚上趿拉着一双托鞋。要不是他那张英俊的年轻脸庞,别人会误以为他是做装修的农民工。

农民工艺术家对着李旦笑了一下:“回来了?”

“师兄做饭了没?”李旦一边把手里拎的菜放下,一边从口袋里掏钥匙。

“没,你师姐今天加班,我就没做,想着晚上去腐败街吃一碗山西刀削面算了。”

腐败街是师大东门外的一条街,饭店林立,商铺众多。一到了晚上,流动摊贩也倾巢而出,占据街道两旁,各地美食纷纷亮相,人声鼎沸,喧嚣非常。那里是师大学子的天堂。

“今天一起吃吧,我买了好多菜,还有肉。”李旦因为找到工作高兴,所以索性用他口袋里不多的钱买了菜和肉。他本来还要拎一箱啤酒回来,但他手里已经占满,实在是腾不出手来了。

“哎,那敢情好。”秦息是个不会拒绝白吃白喝机会的人。他连忙起身,帮李旦拎起放在地上的菜,随着李旦进了屋。

董棒子三人住的外屋,挨着门窗,隔出一间厨房。厨房很小,只能容两人共处。

“你去煮米饭吧,我来做菜。”秦息说道。

李旦知道他这位师哥其他方面不行,做饭却是一把好手,于是也不再谦让,洗了手去淘米,把米饭焖在电饭锅里,又出去到附近小卖店拎了一箱银瀑啤酒回来。

银瀑啤酒是青城的特产,就像青岛人只喝青岛啤酒,北京人只喝燕京啤酒,青城人只喝银瀑啤酒。

银瀑啤酒,天长地久。——这是银瀑啤酒厂打的广告语。

李旦开了一瓶啤酒递给做饭的秦息。秦息也不推辞,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喊了一声“痛快”,然后把洒瓶放在窗台上,继续做饭。

李旦看秦息不用帮忙,于是一个人来到屋外。他把秦息之前坐的那条板凳拽过来,坐在窗台下,一边喝着冰镇的银瀑啤酒,一边抬头看着天空。夕阳的余晖正在最热烈的时候,红彤彤的色彩中带着点儿金黄,晒在脸上,没有爆烈的感觉,只有轻柔的温度。

青城天黑得早,斜阳挣扎了几下,不久便鸣金退去。李旦却感到一片宁静。不是幻觉,虽然明明屋外一片喧嚣,屋内也还传出菜下锅的滋滋声音,李旦确实觉得天地突然安宁下来,甚至是静止下来。

终于有了一份工作,终于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二十一岁的李旦,内心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

感动什么呢?仅仅因为找到一份工作?

在李旦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有一天自己养活自己。因为有了这个强烈的愿望,尽管在学习上根本没有天赋,李旦硬是凭着一股子蛮力,考上了大学。李旦祖上几代都是农民,到他父亲李砚这代,才通过参军,之后转业成了国家工厂的工人。本来应该是农民的孩子的李旦,因此成了城市人。但李旦到底是在农村长大的,他完美继承了祖辈血液中的那种勤劳甚至懦弱的基因。对于命运赐予的每一次收获,他都像农民从土地中收获了粮食一样,虔诚,感恩,胸中充盈着喜悦。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对于李旦来说,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是中国人几千年来流淌在血液里的生命密码。因而,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愿意不劳而获,不劳而食?

因为有这样的思想,李旦是看不上此时正在厨房里做饭的秦息的。在李旦看来,秦息实在是辜负了人生赐予他的恩宠。秦息成长在一个优渥的家庭,一出生似乎就含着金汤匙,既有家庭背景,又有天赋,而且长得英俊无比。可是,这些明明应该成为他继续努力的本钱,而他怎么偏偏选择了虚度年华?甚至,不客气地说,居然成了一个吃软饭的?

秦息比李旦他们几个高一届,美术系的高才生,据说他还在很小的时候,画作曾经得到国外一个重要奖项。除了美术,秦息还擅长音乐和踢球。师大每一次艺术节,都是他风光无限的时刻,一把吉他玩得出神入化,长发映衬着他的英俊面庞,让台下一众痴情少女疯癫发狂。学校的足球比赛,每有美术系出场,球场周围总是围满女生,既有美术系的,也是外系的,但她们不约而同都是为美术系,或者说是为秦息加油的。

然而,这一个在学校里风光无限的骄子,一朝毕业,身上的光环却魔术一般褪去。半年时间,秦息找了很多工作,但不是他看不上工作单位,就是工作单位看不上他,有的干了几天他因为受不了工作氛围就辞职了。就连他家里给他找的挺不错的工作单位,他也说走就走,完全不顾及父母对他的担心。

他大概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进入社会虽然迟迟找不到工作,但秦息也并没有像一般人一样,或者说像李旦一样,表现出焦虑。相反,他承继了在舞台上的优雅以及在球场上的潇洒,居然优哉游哉过起安逸的生活。

只是苦了他的女朋友季岚。

想到季岚,李旦不禁喝了一大口啤酒,一下呛得咳嗽起来。

屋内的秦息叫道:“李旦,你没事吧?”

李旦说:“没事,呛了一口。”

秦息说:“小心点儿。对了,咱们几个在院子里吃吧,你去我屋里,把那张矮桌子搬出来。”

李旦回了一声好,就站起身,进了秦息和季岚租住的小屋。

那张矮桌就放在屋里靠近床头的位置,李旦低头去搬的时候,不经意瞥了一眼床头上放的东西,他的脸刷得就红了,感觉心脏突突直跳,双腿也发起紧,僵硬地仿佛站不起来了。

费了好大劲儿,李旦才把这张矮桌搬出屋外,手里端着两盘菜的秦息等着他摆好,把菜放在矮桌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李旦发觉自己的双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也不知是不是那条矮桌实在太重了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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