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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双飞龙凤侠

徐春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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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燕双飞龙凤侠》,讲述主角恽宏钧时正雄的爱恨纠葛,作者“徐春羽”倾心编著中,本站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褚燕山一走,甘陆、甘莲娘也跟着走了。宣凤一笑道:“人家费了半天事,结果都是哥儿两个效劳了!人家走了,咱们也走吧。”说着一拉玲姑的手。玲姑忽然哎呀一声道:“这下子可真是完了!”宣凤道:“哟!又是什么事情完了,要着这么大的急呀?”玲姑道:“我骑来一匹牲口,拴在庙西后头了,刚才也忘了拉出来,这一把火还不全...

来源:ygxcx   主角: 恽宏钧时正雄   更新: 2026-08-15 18: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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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书简介

小说叫做《燕双飞龙凤侠》是“徐春羽”的小说。内容精选:描绘一对宛如飞燕般默契、如龙凤般出众的侠侣。他们或夫妻或情侣,武功高强,心意相通,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双剑合璧共御强敌,其比翼双飞的形象和侠骨柔情是故事的核心看点。...

第二回 玩石压奸商怨报后果


在直隶省正定府属首县是正定县,地当燕赵之冲,东邻景州,西靠山西孟县,北边是唐县,南边是唐山。县城很大,在这县城外偏东不到十里,有山有水,十分险恶。
正定县有位县官,姓孙名叫家钰,原籍是**固始县人,二甲进士出身,榜下即用,便分到了这正定。
正定一则是个首县,城池不小,人口很多,又是南来北往大道,这个缺口,虽说官定比额是冲、繁、难,却是没有那个疲字。因此这个缺,虽不是上上好缺,也就在中上之流。
这位孙知县虽是念书人出身,可并不是书**,精明干练,实是一个好手。对于上司,既能应付得宜,对于绅商富豪,尤其结纳得不错。老百姓只要父母官有三分慈和,便都敬如神明,爱如尊长,因此,孙家钰在正定这一任,官声甚好。无论什么人提起,都说孙官儿不错,实在他却是名利双收了。
一天,孙知县在前边问了几件案子,都是些平常琐事,问完之后,退堂入内,觉得有点儿劳乏,便走到签押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这时天已戍过亥初,四外寂静无声,正在蒙眬要睡未能睡熟之际,猛听窗外唰的一声响,急忙抬头一看,只见两扇纱窗,已然全开,仿佛有人从外一伸手,扔进一样东西来。
这一吓非同小可,赶紧喊了一声:“来呀!”外边答应一声嗻,进来两个差役,孙知县拿手一指,两人一看,原来明晃晃一把**刀插在公案之上。
两个差役才喊得一声哎呀,却听窗外有人喊道:“父母老大人,请你留神刀下那张条儿,照条行事,不难禄位高升;倘若欺良怕势,可莫怪我手下无情,再见吧!”
仿佛一个鸟儿展翅一样扑噜一声,再也听不见声息。孙知县奓着胆子,来到桌旁一看,不由面容改变,浑身当时乱抖。
原来刀子底下扎着一张纸条儿,上头写的是:“吏浑官不清,乡里出冤情,**充光棍,霸媳又行凶,**亲夫主,诬告老长工,屈打成招供,冤沉海底中,**成双宿,此事太不公,若不悬秦镜,满城血染红!”
孙知县一边看一边哆嗦,看完了简直要出溜地下去,一回头颤巍巍告诉差役道:“快……快……快去……请苟师爷来!”差役答应一声,转身自去。
不多一时,从外头走进一个红鼻子师爷,手托着水烟袋向孙知县道:“嗯呀!老爷(念夷)!叫吾有啥个事体,是不是要想啥个法子白相白相?”
孙知县一看苟师爷,这个气就大了,用手一指桌上道:“苟兄,你自己去看看是什么事情!今天也是玩,明天也是玩,连兄弟我这条老性命都快玩进去了。”
苟师爷一听,把眼一翻道:“嗯呀!爷真是雅人,你还有这个心思玩这些东西,这还是问到我兄弟,我兄弟对于这些古刀古剑倒是有些门路的,不要说旁的啥个,就是这往桌上竖,不是好家生就办不到的。不要忙,等兄弟我来赏鉴赏鉴。”
他一边说一边扭,来到桌子旁边,可就看清楚底下那张纸条儿了。把眼睛凑上去,一行一行往下瞧,直瞧到“满城血染红”,他比孙知县还糟,哎呀一声,扑通一声,当啷一声。扑通他摔倒了,当啷是烟袋撒手了,嘴里又是哎呀又是嗯呀,这屋里就热闹他一个人了。
孙知县一看,他就会惹事不会了事,不由把脚一跺,恶狠狠说了一句:“真是混账东西!”跟着又向旁边差役道:“你们赶快到外头班房,传今天值班的班头是谁?快快叫他们带上二十名官兵赶紧进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一会儿工夫,院子里一阵脚步响,门帘一起,从外头进来两个班头,一见孙知县,全都深深一安,自己报名:“下役秦立功,下役魏宪忠,给大人请安!”
孙知县一看这二位班头便冷笑一声道:“二位班头,我要问问你们二位在本县衙日司何事?”
这两个班头一听,就知道里头有话,并且方才差役出去时候,已然告诉他们县太爷屋里寄柬留刀这一节儿,如今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赶紧又请安。
秦立功道:“下役们职务是保护地面,办案拿贼。”
孙知县道:“ !你们原来还管拿贼呢,这才什么时候,贼已然到本衙门里来了,不知道是你们知道不管哪?还是情愿说闲话忘了**呢?你们过去看一看再说吧!”
二位头儿这时候跟坐在热炕上一样,顺着脑袋直往下流汗,臊眉耷眼地走过去,先把刀起下来,然后又把纸条儿拿起来,念了一遍,二次走过去,又给孙知县请安道:“大人受惊!实在是下役们失察之过,请示大人这把刀跟这张纸条儿,您知道是什么时候递进来的?这屋里有人知道没有?”
孙知县哼了一声道:“怎么没人?本县就在这屋里,不但知道什么时候递进来的,这个贼人胆子还是真大,他还跟本县过了话呢!”遂又把方才情形说了一遍。
秦立功道:“回大人,这件事据下役这么看起来,这个贼不是本地人,他也不是打算跟大人过不去,大概是为了张家那件案子,里头有些不实不尽,他是路见不平,出头管这件闲事,看他这个口气,定是侠义之流,武功也非寻常可比,不怕大人见怪,看情形下役们就是见着他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孙知县一听,先是一皱眉,才要瞪眼,跟着忽然一笑道:“本县自问到任以来,虽不能说爱民如子,自问也还对得住良心。张家这件案子,我是据情办案,里头又无丝毫弊病,说不定也许受了人家**,既是有人知道底细,就应该按着公事,再递进一张呈子,本县自会审情度理,再行判断,也绝不该如此前来恐吓本县。要知道既做了**的官,就难免得罪人,要问心无愧,什么事也不会放在本县心上。
“这件事难免还许是张家那面见官司输了,花钱买出来的江洋大盗,故意前来捣乱亦未可知。现在不管是怎么回事,本县这回从新调卷提人,再行审判。你们两个,留出一个保护县衙,倘再有今天这样事情出来,唯你是问。另外一个,带上几个散差,给你们三天限,要把寄柬留刀的这个人拿到交差。逾期不到,莫说本县不讲面子,留神你们皮肉,下去吧!”
秦魏两个一听,彼此互看一眼,知道多说废话也是没用,请安退了下来,告诉院里这二十个官兵,先在院里轮流值夜,小心留神,又告诉看狱的多加小心。然后两个人来到班房。
秦立功长叹一声道:“兄弟,这就叫瓦罐不离井口破,没有不遇风的船,您说这件事怎么办?”
魏宪忠哼了一声道:“大哥,咱们可是六扇门里长大的,凭良心说,张家这个案子,张老福冤不冤?咱们这里也没外人,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位路见不平的朋友,办事还是不漂亮,要是我干脆亮家伙杀东村!就连那红鼻子****,都把他切了,先痛快痛快再说!这件事您出了一趟外差,还有好些不摸底,我始终没离开这里,知道得比您详细一点儿,趁着今天晚上,也不能办事了,我先跟您说一说,您也好有个谱儿。”
就在这正定县城外,偏着东北,不到十里地,有一个村子,叫劈雷镇。据说在若干年以前,这块地方原是一座高山,忽然有这么一天,大风大雨大雷,整整闹了一天一夜,等到雨住风停,有上山砍柴的樵夫,到那里一看原来那座山,已然不是原来的样子。
从山顶到山脚,四五十丈高的大石山,由中间一分,成为两半,当中留下一块长有三里宽有一里多的净面土地,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路,不是原来的山径,等到退出来一看,一点儿不错,正是平常采樵的那座山峰,这才知一天一夜的风雨雷,把高山震成平地。
当时以为奇异,出来跟旁人一说,大家有信的有不信的,相同来到邻近一看,才证明一点儿不假。不但一望平原,而且两旁的原山,东西高耸,成了个天然的城池。大家以为这是神迹,遂在山峰上立了一座雷神庙,轮流奉祀求福,又因为这地方太好,舍不得作为庄稼地。
于是大家一计议,把原来在旁处的房子,拆除之后,搬到这里,人越来越多,便成了一个大镇。因为是风雷所赐,就都叫它霹雳镇。叫来叫去叫白了又成了劈雷镇。好在这是神话,年月又远,无从考据,不便管它。且说这劈雷镇,地方既大,形势又好,搬来的人多,日子一久,便成了正定数一数二的大镇甸。
大概由于山水雄险的关系,这里面生人,都有一种特别性情,便是喜欢好勇爱斗。这镇里有一家富户,是老夫妻两个,老头儿姓张,叫张金玉,老婆儿周氏。夫妻两个,生了两个男孩,小的一个叫振家,生性好武,送到北京拜师学艺;家里剩下一个大的,名叫振声,娶个儿媳妇娘家姓陈,长得虽是千娇百媚,性情却是不好,尤其喜欢搽胭脂抹粉,举动**。在娘家时候,小名儿叫翠娘儿,因为她平常喜欢穿素,时常是一身青。乡里有那轻薄子弟,便给起了个外号叫“翠里俏”。家道比起张家,十分相差。她的父亲陈三顺,贪图张家有钱,便一口答应了亲事。
初过门的时候,因为吃喝穿戴,全比在家里舒服,倒还相安,偏是一件美中不足,张振声有点儿粗莽,平常就知道卖力气下庄稼地。虽说地里用不着他,无如以农起家,情性又极好动,吃饱了饭,就往地里一待,到了晚上,回到家里,已然累得精疲力尽,一倒头往炕上一躺,睡得跟死狗一样,对于夫妻之道,至多也就是点缀点缀而已。
翠娘儿天生特性,就是好喜**,遇上这么一个爷们儿,当然十分感觉着不遂心。不过在那种年月,既要进了人家的门儿,合该出事。
有一天,正赶上快到年底,庄稼人都歇了活,张老夫妇兴高采烈,打点过年,告诉翠娘儿到后边场院,叫长工收拾收拾,就手儿打点柴火烧。翠娘儿这两天倒是高兴,答应一声,便独自走向后院,到了那里一看,一个长工没有,正要喊叫,猛听前边堆柴火的屋里,仿佛有一种特别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不由心怦怦乱跳起来。
先听一个粗嗓音的说道:“你这个家伙,这是怄人,你也不知道人家等你多少天了,干脆说,我这条命,都不打算要了,你要是对付我一会儿就走,对不过,这里有把刀,我也不活着,你也不用想再活着了。”
又听一个娇声嫩气的道:“哟!你瞧你这个人,这又不是强买强卖的事,也得两心情愿才行不是?你就顾了你,你就不管我了,这要是叫他知道了,就冲他平常为人那个脾气,大概你也可以知道,真要有个风吹草动,说不定,就是两条人命,你说冤不冤?我到了现在,真是哑巴吃黄连,苦得说不出,日子比树叶儿还长呢,只要你跟我不变心,将来有的是好时候,今天你赶紧让我走吧!”
又听那个粗声音的哼了一声道:“哼,我知道你还舍不得他呢!本来,髽髻儿夫妻嘛!你死了还得埋在他们坟地里呢!告诉你吧,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避点屈,谁让你当初一日答应了我呢!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打算我再扔开你,除去我口眼闭了,相好的,对不过!你多受点屈吧!”
这句话的尾音仿佛有点儿发颤,陈翠娘又往前走了三两步,打算细听听里头倒是怎么两个人,谁知才一侧耳,又听得一番讲话,当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竟自木在那里。
原来那个娇弱无力的声音说道:“千不怨,万不怨,只怨我自己大意,上了你这条贼船,打算下都下不来了。我跟你说一句真格的,你别尽自磨烦我,干脆我可以指给你一条明路,咱们家里那个小娘们儿,我看她现在素得有点儿难受,我得了工夫,给你试探试探,倘若能够把她给你布上,我觉着倒是不错。一则省得她每天愁眉苦脸,你也省得整天在外头找坟地刨,你瞧好不好?”
翠娘儿心里轰的一下子,一股怒气勃然而发,恨不得一下子闯了进去,揪过这两个来人人饱打一顿,问问他们懂得什么叫“小犯上,奴欺主”不懂。忽然又一想到自己满心的忧郁,不用说早叫人家冷眼看透,不然如何会使人扯到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不由把一腔怒气消了一半儿,不由又往前探了探身儿,再细听听说些什么。接着又听那个粗嗓音说道:“你趁早儿不用拿这话试我,我是碍着老当家的待我不错,我不肯得让他面子过于难看,不是这样,我早就下手了,还用等你来献殷勤?趁早儿,别违拗我,我的脾气你也知道,说好都好,说翻了谁要不敢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谁就不是吃人奶长大的!”
一边说话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正在这时,猛听那角门里有人高声喊嚷:“喂!我一个人的大奶奶,你怎么‘**子打狗’,一去不回来了哇?”
翠娘儿一听,正是自己爷们儿张振声的声儿,不由得吓了一跳,怕是他一时莽撞,往柴火屋子里头一跑,把那一对男女给挤在屋里,方才明明听见那个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逼急了难保不闹出事来,心里一发慌,平常伶牙俐齿,到了这个时候,偏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正在一怔,张振声已然跑了进来,一看翠娘儿站在那里一声儿不言语,他倒没往歪处想,只笑了一笑道:“你大概是有点儿气迷心了吧,冬寒时冷,跑到场院里戳着,是图凉快,是图清静啊?老爷子叫你招呼长工搬点柴火,所为这两天多贴出点黏饽饽用,一等半天,柴火也没来,人也没影子了。等得着了急,叫我来看一看,我还跟老爷子说,她这程子越来越懒,干什么也没精神,八成儿是找地方歇着去了,简直不用找,难道那么大的人,还会让猫衔了去,也值得跟着操心。老爷子一百个不放心,怕你磕了碰了,挤了蹭了,一定要叫我找你,还告诉我,原本不是支使你办事,只是变着方儿让你活动活动,怕你撴坏了身子,叫我把你找回去,搬柴火的事叫来旺和张傻子的媳妇儿去办。他们两个,都在年轻力壮,干起活来,倒是一上一下两把好手。我没法子,只好答应着来吧,走了一道儿,喊了一道儿,不但没见着你,连来旺那个鬼小子跟那个小娘儿们一个都没见着,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找乐去了,真是可气。”
他气昂昂地还要往下说,翠娘儿唯恐被屋里人听见,再闹出事来,便赶紧拦住他道:“别说了,我也是为了找他们不着,才转到这里等他,谁知始终也没来,咱们走吧。”
张振声道:“真得快走,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咱们老二也从北京赶回来了。”
翠娘儿道:“哪里又出来这么一个老二呀?”
张振声道:“哟!你倒成了贵人多忘事了!老二还有几个,就是我那个亲兄弟在北京镖局子保镖,人送外号小哪吒的振家老二呀。”
翠娘道:“我瞧我倒不是贵人,你倒多忘事了!自从我过门,我也没见过有这么一位兄弟呀,听倒是听说过,可是始终也没见过面呀,你怎么倒埋怨我来了呢?”
张振声听了说道:“对呀!你们始终还没见过面呢。我先告诉你吧,我这个兄弟,长得可不像我,又威武,又壮实,又利落,又俏式,真赛过一个大妮儿似的。不信你要一见他的面儿,不起心里爱他才怪呢!”
翠娘儿不等他说完,便呸的一口说道:“你还要说什么?我凭什么爱他呢?”
张振声一笑道:“你瞧你这脸急劲儿的,一个嫂子爱兄弟,也不是什么犯歹的事啊!再说他拢共才多大?别瞧他都混出来外号儿,说年纪今年到年底才二十四。一个小兄弟那疼疼爱爱又算什么呢?”
夫妻两个一边说笑着一边走,不一会儿进到屋里,翠娘儿一看,张金玉跟老伴儿周氏盘着腿在炕上一坐,地下站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壮士,长眉朗目,鼻直口阔,脸上肉皮子真是又白又红又细又嫩。穿一件银灰的袍子,系一根葡灰的褡包,蓝绸子中衣儿,白布袜子,青缎子京式双梁儿缎鞋。真是自从有生以来,也没看见过这么一个俊美的男子,上下这一看,就觉乎心口噗地一蹦,脸上一热,脑袋仿佛发沉,脚下似乎发轻,说不出是怎么一股子滋味来。
正在一怔之际,就听张金玉向那少年道:“振家呀,你还没见过呢,这是你嫂子。”又向翠娘儿道:“这就是我跟你常提的二兄弟振家回来了。”
翠娘儿还没说出话来,张振家喊了一声“嫂嫂!”便早已堆金山倒玉柱一个头磕了下去。翠娘儿这时候,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边躲闪,一边弯腰下去搀拉,嘴里还直说:“哟!二兄弟,快起来吧,我才比你大几岁呀,怎么给我磕起头来了?我可真有点儿当不起,请起,请起,瞧瞧把衣裳都弄脏了。”连说带笑把张振家搀了起来。
张金玉笑着道:“得了,你二兄弟也有好些日子没回来了,难得今天都赶在了一块儿,今年咱们这个年可以热热闹闹过一过了。回头叫他们长工,先宰两个牲口,该怎么弄的,先把它弄出来,好歹咱们吃口子!”
周氏也接过来道:“你们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还有去年人家送来的油丝粉,也把它拿出来,据说那是京里粉房晾出来的,比咱们这里的粉筋道地。”
这时候翠娘儿满心都是高兴,便一迭连声答应着,欢欢喜喜地去张罗去了。张金玉又向张振声道:“你瞧你兄弟,比你还小着七八岁呢,人家比你又精明,又老干,站在一块儿,哪里像是哥儿两个呀!”
张振声也赔着笑道:“我拿什么比我兄弟呀?可是这么着,你别瞧他神儿像儿好,论起种庄稼下大地,他可就不成了,要是全都像他,一个下地的没有,咱们都吃什么呀?”
张振家便也跟着一笑道:“哥哥说的,凭谁有什么能耐,也是不行,没人种庄稼也得**。”
正说着猛听翠娘儿声音在外头喊道:“哟!好大雪!怎么这么一会儿工夫把地都下白了!”说着一阵风儿似的早已跑了进来,果然身上头上都是一片一片的大雪花儿。
张金玉忽然哎呀一声道:“坏了!坏了!这一下雪可是麻烦,说不得声儿你还得赶紧备上牲口,到城里去跑一趟,事不宜迟,说走还就得走!”
周氏道:“什么事这么风是风火是火的呀?”
张金玉道:“城里头裕盛粮店讲好了年前把粮食拉走,货到钱回,还指着这笔钱过年呢。如今这场雪一下,难免他们要打耙,最少也得多费无数的话,我想趁着这雪刚下,叫声儿备好了牲口,把粮食都上了车,不等他来,就给他送到城里去,粮食一到,他打算说不算,也就不成了,可是事情得快,一个慢了,他们要是走在咱们头里,再跟他狡展,那就麻烦了!其实,咱们有粮食还换不出钱来吗?不过眼看年底,换主儿出手,总得过年,一则家里大年下的短不了得用钱,二来为什么放着现钟不撞去撞木钟呢?我瞧声儿赶紧走这一趟,无论如何,交到粮食,把钱带回来,咱们心里好踏实。”
张振声一听,不住连连答应道:“是,是,我这就预备车跟牲口去。”
张金玉道:“依我说,你多找几个长工,告诉他们,今天晚上,管他们一头烙饼炖肉,叫他们勤快着点儿,装好了车,赶紧赶了走,不用再进来了。”
张振声又答应了一声,旁边张振家也搭话了:“爸爸,我也跟我哥哥去一趟吧。”
张金玉笑了一笑道:“这又不是什么远趟儿,用不着两个人去,你才回来,我还要跟你多说会子话儿呢。”
翠娘儿也在旁边笑着道:“哟!这么点事,还用哥儿两个,这又不是运饷银,还敢劳动保镖的吗?依我说,您还是陪着老爷子老**解个闷儿吧!”说着眼睛一瞟,咯儿一声就笑了。
周氏也笑道:“老二呀,你就不用去了,你嫂子轻易不乐,今天都说了笑话了,叫你哥哥一个人去,咱们在家里也乐会儿子吧,这一年的累也够受的了。”
张振家一听,只答应了两个是,便不再张罗到城里头去了。张振声走后,到了晚上没有回来,翠娘儿张罗酒饭,又快又好,把个张金玉老公母俩,乐得闭不上嘴,直说这个年过得好,吃喝完毕,安歇睡觉,张振家就在张金玉外头屋里歇了。
第二天,大雪依然下个不住,张振家闲着没事,找了一把笤帚,扫院子里的积雪,扫来扫去,扫到张振声住屋门口,吱扭一声,门儿一响,翠娘儿从里头走了出来。张振家抬头一看,翠娘儿昨天今日大不相同,上身穿了一件洋绸的棉袄,底下是葱心绿洋绸的裤子,脚下换了一双鹅**满扎花的小高底儿鞋,头上是乌黑发光,如漆似墨,脸上是红粉透嫩,仿佛能捏出水来,抹了一个“**作”,还戴了一根簪子,签了一朵纸石榴花儿,耳朵上坠着两个艾叶钳子,手里还拿着一块水红的手绢儿,似笑不笑的,把一只脚伸在门口外头。
张振家赶紧站起身来,满面春风地叫了一声:“嫂子!”
翠娘儿陡然脸一正道:“哟!二镖头,我可当不起,您以后可别那么称呼我,招呼折了我们的草料!”
张振家摸不着头脑,便怔呵呵地道:“嫂子这是什么话?我不叫您嫂子,可管您叫什么呢?”
翠娘儿道:“论理说呢,我原是嫂子,不过您到了家里一天,连这屋里一趟都不来,不是明明看不起我们吗?可是,谁又让嫂子家里穷呢,也难怪二镖头看不起不是?”
张振家一听,原来是挑了眼了,心想女人真是心眼儿小,这又算得了什么?想着便笑了一笑道:“昨天因为晚了,今天怕是嫂子没起,现在不是给嫂子请早安了吗?”
说着话放下笤帚,便要走进,翠娘儿叉腰一横道:“二镖头您先慢着!”张振家一怔道:“嫂子,您怎么又不让我进去哪?”
翠娘儿一笑道:“不是呀,你哥哥没在家,你进到我的屋子里,不怕屈尊您哪!”
张振家道:“嫂子您这话是从什么地方说起呀?我跟我哥哥,是一奶同胞所生,您是我的嫂子,哥哥不在家,有什么会屈尊我,您可是太周到了。”
在张振家的意思,这几年在外头做事,始终没得回家,如今既是回到家来,无论如何,也得让老两位欢欢喜喜,自己住着也香甜,嫂子是新娶的,又好挑眼,一个得罪了她,难免就惹二老不高兴,莫若对付个三天五天,把年一过,自己再回北京,也对得住二老拉拔一场,心里这么一想,满心不愿意也就愿意了。
翠娘儿斜瞟了一眼扑哧一笑道:“哟!二兄弟真会说话,嫂子我是乡下人,拙嘴笨腮,说不过你,既是不嫌避屈,屋里坐吧。”
说着一侧身,撤回一条腿去,可还挡着半边门儿,张振家才要往里一迈步,一看她挡着门口,不由又撤回步来,意思是让翠娘儿进去之后,自己再进去。翠娘儿双肩忽然一挑,满脸含嗔地向张振家道:“你倒是进去呀,我还老给你排班伺候着吗?”
嘴里说着,一伸右手往张振家肩膀上使力一推道:“你倒是快着点儿,我可不爱这套假斯文!”
张振家觉乎心头一跳,只好随手进去。到了屋里,张振家找凳儿坐下,翠娘儿一**坐在床上,一抬腿把一只脚横架在那条腿上,用手捏着脚尖儿一皱眉道:“哼,都是你,站在门口儿不出来不进去!冻得我的脚生疼,你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说着话把一只手已然伸了过去,张振家便真的摸了一摸道:“哟!真够凉的,大概您穿的衣裳太少,最好您还是穿上一点儿,省得冻着,大年底下多麻烦!”
说着便把手撤了回来,翠娘儿似怨似怒地道:“哟!你说得倒简便,别瞧你哥哥家里不愁吃不愁喝,要讲到享福,就叫提不到,起早睡晚,上场,打地,收粮食,哪一样儿不得干到了?不用说是没有多少衣裳,即使有衣裳,也不能穿着做庄稼活呀!冷,挨着吧!命!那有什么法子?真格的,二兄弟,你今年二十岁了?”
张振家道:“我今年二十四了。”
翠娘儿道:“怎么都二十四了?弟妹呢?”
张振家脸一红道:“我还没有……”说到这里便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
翠娘儿把嘴一撇道:“得了,得了,别冤我们了,就凭兄弟这个模样儿,戳个儿,人才儿,文才儿,二十四会没说上**奶,谁信哪!”
张振家发急道:“我绝不冤嫂子。”
翠娘儿点了点头道:“这么一说,是真没成家了,这也怨老爷子老**,为什么不给兄弟张罗张罗呢!要拿你哥哥比兄弟你,哪一点儿比得上,他倒老早八早成了家了!”
说着又斜眼瞟了张振家一下,道:“弟妹没娶是不假了,不过在京里零零碎碎的弟妹大概也不少吧?本来嘛,北京城那块地儿,兄弟你这么个人儿,一天哪里来的那么些正经的?三朋四友一架弄,玩玩逛逛,当然难免。兄弟,在城里认识几个呀?告诉告诉嫂子我。”
张振家越听越不像话,心中陡然明白,不由心口乱蹦,满脸通红,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翠娘儿满面娇嗔,过去当胸一掌,便把张振家推了个趔趄,跟着把眼一瞪,眉毛一擦道:“我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眼里没有你这个穷嫂子,你就不必进来,进来没有屁大之时,又觉乎着不是味儿了,一句话不说,站起来就走,你不是成心给嫂子我难看吗?”
说着又扑哧一笑道:“我真没见过您这样的男子汉大丈夫,到了自己家里,小叔儿嫂子说说笑笑,才显出来是一家人,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连个回话都听不见!我也知道,你是生在城里,长在城里,吃过见过,像我们这样儿的您看不到眼里,谁叫嫂子我家里没什么呢,准要穿的戴的都有富余,哼!没准儿还许比城里的人还强呢。好兄弟,你多坐一会儿,也让嫂子我转转面子。”
张振家叫她这么一阵说,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跟着说没的说,走又不好意思走,只红着脸挣出一句话道:“嫂子,您这话说得都远了,我因为起来得早,还没见着爸妈,怕是找我,所以想回去看一看,既是嫂子这么说,我陪着嫂子多谈一会儿就是了。”
翠娘儿道:“这不结了,本来你哥哥就不拿我当人,我要再得罪了你,更叫你哥哥看不起我了,你多坐一会儿真是……”说着脸忽然一红道,“真是老天爷不公道,我要有你这么一个亲兄弟多好!”
张振家道:“嫂子您又说错了,您是我嫂子,我原是您亲兄弟又有什么不一样呢?”翠娘儿把头一摇道:“不一样,不一样,要真是我亲兄弟,能够在一个屋里说话儿,一个炕上做伴儿,说句什么话,就是钻一个被窝儿也没有笑话,这个成吗?兄弟,你说这话是我对是你对?”
说着站了起来,两手一张,便奔了张振家而来,张振家还真吓了一跳,以为她不定又要出什么怪相,才预备要站起身来躲她,谁知翠娘儿一伸双手,照着自己肩头上抓了一把道:“你瞧瞧,你倒勤劲,上头下着挺大的雪,你还扫院子,看看这一身的雪,把一件袍子都弄湿了,你还不快快脱下来,在这屋里晾一晾,挺娇嫩的衣裳,经雪水这一淋,就不定成什么样儿了。虽说有能耐,挣钱容易,也犯不上拿东西这么毁不是?”
张振家赶紧往旁边一闪道:“一件衣裳吧,算得了什么?湿了就湿了,淋了就淋了,一个在外头跑腿的人,谁能保得着一件衣裳都不毁?这件衣裳穿了也够时候了,等回到家里,再换一件,也就完了。嫂子放心,我谢谢了,现在脱下来,却是大有不便,一则我里头没穿衬袍,脱得短撅撅的不是样子,二则身上就是这一件衣裳搪塞,脱了难免着凉,为了省惜衣服,人再冻病了,益发不值了。再说大年底下,家里难免有事出去,天上下雪,也不一定什么时候放晴,再换一件,也不免还要淋湿,现在晾干了也是没用。”
翠娘儿啧啧两声道:“是不是?我倒透出贫家子气来了不是?不晾就不晾,算是我多说好不好?”
张振家越想越不能久坐,便笑着向翠娘儿道:“嫂子,我出来半天,大概爸妈也都起来了,您还没到那屋里去呢,咱们一块儿到那屋里去看一看好不好?”
翠娘儿无可奈何地道:“好吧,嫂子这屋里有臭虫,知道兄弟你坐不住,我也不敢高攀,您要走您先走,我随后就去,别回头走在一起,再惹镖头不高兴。”
张振家不再还言,只说了一声:“我先去了!”
才走出屋门,便见张振声满身满头是雪,站在院里大喊大叫:“这个小子,跟他说好的他不懂,好几十里地,拉了去又拉回来,上头是雪,下头是泥,真是拿人不当人了!我要不是因为大年底下,不愿意跟他怄气的话,我要不把小子给劈坏了,我不姓张。”
张振家一听,准知道是怄了气了,便赶紧走过去问道:“哥哥,您回来了,您这是跟谁怄这么大的气呀?”
张振声把嘴一噘道:“跟谁呀?跟城里粮店那个老小子吧!老爷子叫我给他运粮食去,我就知道短不了捣麻烦,因为他要是有意要粮食,他自己早就该来,如今临到年底,他自己不来,反倒叫咱们去找他去,就不是一个办法。不过老爷子那么说着,我不能违背他老人家,只好是答应去一趟,准知道到了那里,少不了捣乱。
“果然上头淋着,底下踩着,到了那里,跟他一说,他不但不提他自己不来这一段儿,反而嗔着我为什么给他送去,他要有意要,他早就来了,他既不来,就是不打算要,为什么死乞白赖地给他送去?这两天粮食落价,谁不知道,他不能这么吃亏,硬要叫我把粮食拉回来。我忍着一肚子气,跟他说了半天,他连一点儿活动气儿都没有,再往下说,我们是非打起来不可。离年帮近,谁有工夫跟他怄气,我把粮食存在咱们一家熟店里,我自己先回来了,这件事算是气死活人!”
正说着,张金玉也从屋里出来了,张振声说话声音挺高,张金玉听了一个满耳朵,便呸地啐了一口道:“你简直白活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这是粮食落了,他能这么说,要是涨了,他也这么说吗?站在那里,也一人高了,连这么一点儿事都办不了,你是干什么的?告诉你再辛苦一趟,他要也得要,他不要也得要,要是办不了,小子你就不用回来了!”
张振声一听,也不敢喊了,只微微一皱眉,看了张振家一眼。张振家猛然一想,何不如此如此,遂满脸带笑走到张金玉面前,叫了一声:“爸爸,我瞧这件事,不能怨我哥哥不会办事,实在是他们那种人不好打交代,这是明摆着不讲理的事。虽说咱们家里不一定非等这笔钱回来过年,不过**可恕,情理难容,今天这件事,我们要是叫他欺负回去,以后就不用再在城里头跟人家办事了。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我想我跟我哥哥到城里头去一趟,说好的不行,动横的也得叫他把粮食收了,把钱给咱们带了回来。大年底下的,谁也得图个顺序,他要看我们去的人多,碰巧就能把事办了,至不济去两个人总是活的,临时想个什么法子商量商量也是好的,您说好不好?”
张金玉听了点点头道:“好孩子!你这两句话,就比你哥哥明白多了,你哥哥除去两个字老实之外,任什么也不知道,将来可怎么好?这有你一去,无论如何,也能把粮食卖了,你就去一趟吧。不过我告诉你,什么事能好说还是好说,一点儿面子不伤,把事办了,比什么都强。不到万不得已,别跟人家怄气,气不是好生的,大年底下,就叫犯不上。是好是歹,是办得了办不了,我等你们两天,两天办不了,我再想法子托人去办去,反正不拘怎么说,也不能任他打退堂鼓。你们吃点什么就走吧,今天都二十六了,不能为了这件事,耽误了咱们过年,就是这么着吧。”
张振家连连答应,叫过张振声,两个人用过了饭,喝足了水,到上房里向二老告辞,因为家里牲口没有回来,只可是骑了两匹小驴,哥儿两个玩着雪景,骑了小驴,一路谈笑,直奔正定城里而来。
虽然下着大雪,并不太冷,哥儿两个骑在驴上,一边走看,一边说着,本来没有多远,到了城里,找到粮栈。恰好这位掌柜的在家,这哥儿两个进去时候,正好柜房里还坐着一个大胖子,方在高谈阔论,一见张振声从外头进来,意思之间,有点儿不大高兴,及至看见张振家跟在后头,衣冠齐楚,品貌非凡,不像是个乡下人,便改了一种态度,把一张长驴子脸卷了起来,换了一副天官赐福的脸儿笑着说:“请坐,请坐,来,我给你们引见引见。”
张振声不等他说,便先抢过来说:“来吧,我先跟您引见引见。”说着对张振家道:“这是这里王永昌王掌柜的。王掌柜的,这是我兄弟振家,他是才从北京城里来的。”
王永昌略一怔神道:“哦!哦!是二东家的,来,来,这位是我们这城里团成会的唐会头,彼此多亲近亲近。”
这哥儿两个赶紧过去作了一个揖,唐会头只把头点了一点道:“别这么客气,坐下吧。”
张振声究属是乡下人,见了这种神气,毫不为怪转过脸来向王永昌道:“王掌柜,为了一点儿小事,您罚了我两趟,回到家里,还叫老当家的把我给大训了一顿,说我什么事都办不了,又叫我同了我们老二再来找王掌柜,别管是冲谁,请您把我们发来的粮食,照样儿点收了,把银子兑给我们,我们好回去交代。不怕您笑话,家里还指着这笔钱应付这个年呢,没什么说的,请王掌柜帮我这一步忙儿吧。”
王永昌还没搭话,旁边那个黑胖子唐会头突地站了起来道:“你先等等,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没有说强买强卖的,干脆告诉你们哥儿两个,由我这里说,就叫不行!”
张振声总是乡下人,一听王永昌说这个胖子是个什么会头,从心里就有点儿二乎,因为在自己村子里,已然吃了不少会头的亏了,虽然听见唐会头说出来的话太已强硬,一时倒没了主意,只睁着眼看着张振家。
张振家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一路之上,已然听张振声说了个一明二白,心里早已憋气,本来预备见了王永昌,先给他一个下马威,然后再跟他说这件事,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一则可以使自己爸爸老年人过年高兴,二则免得哥哥回去挨申斥。及至到了这里,一看有生人在座,当时倒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且听听下文再说。及至一看唐会头那种神气,早已满心不悦,不过为了什么事来的办什么事,犯不上跟一个莫不相干的人捣麻烦,本来就在不高兴,没想到王永昌没说什么,他反倒来了这么一套。
张振家跟张振声可不能比,张振家在镖局子里,已然不少年走南闯北,很见过不少成了名的英雄,要像唐胖子这种主儿,那可以说是见得太多了,哪里把他放在眼里?而今一看他神气十足,根本与他毫不相干,他却硬要出头,不由心火往上一冲,冷笑一声向唐胖子道:“朋友你贵姓啊?”
唐胖子把嘴一撇道:“方才不是说过了吗?我姓唐,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张振家又笑了一笑道:“哦,你姓唐啊,我还以为你过继姓王的了呢。我们弟兄找的是姓王的,和你素不相识,要你出来拔什么创?你要是懂事的,趁早儿夹着尾巴滚到一边去,我们跟姓王的今天有死有活,我还没看见吃人的呢。大太爷今天要是不能把粮食换了钱拿回去,朋友给你个便宜,我改你那个姓!”
这位唐会头,要按能为本事说,不用说是当一个会头,就是当一个打更的,他也不够格儿。只因他有一个妹夫,在县门里当着一个稿案二爷,凡人眼皮子浅,便推举唐胖子当了一个会头,为的是地面儿上大小有点儿事,好走他的内线,办起事来比较顺手,唐会头也就因为这一点儿便宜当了会头。不过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夫,如今一旦因为内线关系,当了这么一个会头,便自己忘了自己是老几,东家的事他管,西家的事他也管,有的白管,有的少不了事完还略尽人心。这一来把他给捧得简直晕了,今天王永昌把张振声打发走了之后,明知是自己不对,他也怕另外会有人来找他说话,便想起了这块活宝,把他找着,从头至尾一说,求他给帮个忙儿。
唐胖子就知道粮食店的掌柜的托他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白说,至少也能有一顿饭吃。心里一高兴,前头说的话是什么,他也没有听清,反正就知道是把姓张的给吓回去,送来的粮食不能要,只要能够办到,就算大功告成。他也没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便连连点头一口答应,及至一见张振声土头土脑,准知一拍就完,所以他才拍**子横打鼻梁儿六万个不在乎。及至张振家心感不平,挺身出来,搂头盖顶一阵叫骂,他才想起旁边站着一个比自己穿章打扮还高的人物,不由勇气下去一半儿。不过面面相观,当着王永昌觉乎不是意思,便把脸子一沉道:“我们这里说话,你是干什么的?用不着你来多话。”
张振家已然看出他是外强中干,便也把眼一瞪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来搭话?连你带姓王的,咱们不用斗口齿,走到外边见个高低上下再说。”
唐胖子这个人吃亏就吃在太势利上了,他要不是起初听说张振家是张振声的兄弟,他也不至于那么叫横,也不至于后来闹那么大的笑话。因为有了先入为主,总觉得一个乡下人的兄弟,高到了家能有多大了不得,所以才敢毫无忌惮地一阵大说特说,万没想到张振家一则是初生牛犊而不怕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二则在京城镖局子,高人见过太多,唐胖子这种样儿的,并不能把他吓回去。
当时一阵叫横,并且说出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茬儿,唐胖子出其不意,怒火往上一攻,气得脸上颜色都青了,用手一指张振家道:“小伙子,你还要说什么?你觉得谁怕了你是怎么着?走!咱们街上说去!”
说着气昂昂迈步便往外走,不但王永昌,连张振声也吓坏了,过来一把拉住道:“兄弟你不用着急,他收就收,他不收咱们想法子再卖给别人去。他有钱在,咱们有货在,犯不上跟他怄气。”
张振家哈哈一笑道:“哥哥你不用管,这种东西,平常一定是欺负人欺负惯了,不拘什么人都要欺负了。欺负别人咱们管不着,欺负咱们兄弟,他叫瞎了眼了,今天有他没我。哥哥你不用拦我,我今天非把他这个胖子打瘪了不算完事,哥哥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说话一甩张振声的手便三步两步跑出栈外,张振声、王永昌便也一先一后跟了出来,及至来到外边一看,唐胖子连个影儿都没有了,王永昌才算把心放下。张振家向张振声一笑道:“哥哥你瞧怎么样?这种东西,就是欺软怕硬,现在他是跑了,咱们话到原题,还是得让王掌柜把粮食留下。”
王永昌一听知道这下子是完了,方暗叫得一声苦,猛听前边一阵喧哗之声,便见三五十个扛枪提刀、抡锤耍棍,由唐胖子领头吆喝而来。王永昌心里一看特别高兴,准知道今天这件事,只要能够加上这个唐胖子,大约无论闹到什么地步也不至于叫自己吃了亏。心里一高兴,迈步就要往前走,方一伸腿就觉脑后生风,一根小辫已然被捞在手里,回头一看正是张振家,明知不好,便满脸堆笑叫了一声:“张二爷你撒手,我们都是什么交情?这一点儿小事儿,也值得闹到这个样儿,我跟大爷本来开小玩笑,没想二爷信假成真瞪眼要拿这件事挑大了,那么一来,不是把两方面子都闹没了吗?二爷你撒手,把大爷也请进去,我们什么事都好办,你别闹真了,一则叫人看着不是样儿,二则也埋没了我们平常一番血心!”
张家振哈哈一笑道:“姓王的!你现在才认识姓张的?事情已然晚了,他们这一堆,要是不赶奔前来,我们什么事都可商量。现在既是长枪短刀地来了一堆,姓张的要是一松手,恐怕人家说姓张的叫你给吓回去了,这件事有点儿对不起,朋友你只好暂时受点委屈,等到两造事情完了不但不得罪你,而且还得给你摆酒压惊呢,今天对不起,三个字,办不到!”
王永昌一听可就坏了,自悔自己为什么按不住气,本身儿还没有出去,就会形迹半露,这一来恐怕是性命难保。就在王永昌略一沉吟,旁边唐胖子早就急了,喊一声:“众位哥儿上哪!”
大家随着声音一拥而上,张振声可吓傻了,心说这可是活糟,他就顾他当时痛快了,将来这股道还走不走?正在无法排解之间,就听张振家哈哈一笑道:“我把你们这一拨儿有娘生没爹养的一活畜类,不用快,我这就要你们这一群狗命!”
张振家嘴里说着,把手里王永昌的辫子使劲一揪,王永昌便杀猪似的叫了起来,张振家一声喝道:“你们这一般,披人皮,吃人饭,不做人事的**,你们平日之间,狐群**,聚在一处,好人也不知让你们害了多少,吃来吃去,吃到你家张大太爷身上,也是你们恶贯满盈,鬼神所使。王永昌,你把我们的粮食,算清价钱,不少一分一厘,饶你的活命,你若稍敢迟延,对不过,先拧死你,后要他们这一班的性命,给屈死的人们报仇雪恨。王永昌,你要明白一点才好。”
唐胖子从店里跑出去,以为今天脸丢大了,一时气愤,便回去找人,当时约来鸡骨头马三、狗槟榔罗四、大肚子陈雄、小脑袋瓜胡仕、转心狼阎达、夹尾巴狗汪五、伤翅大鹏魏遂、折角虬龙何碧这八个人。有能说的,有能打的,还有会骂的,每人手里刀枪剑戟,大喊大嚷,跟着唐胖子跑了下来,实指望到了这里,揪出张振家弟兄两个,可以一阵苦打,出出胸头恶气,不要叫人家小看了自己。谁知到了这里,一看张振家的穿章打扮,里头有明白的,就知道事情不像想的那么好办。又看见他手里揪着王永昌的辫子,一手抓牢,这边如果一有举动,王永昌先得吃大亏,心里未免嘀咕。
唐胖子是浑人,他并没有看出来张振家是怎么个人物,看见王永昌被人揪住,他不但不知道害怕,反而越发大怒,向来的这些人一声怒吼道:“众位别看着,把这小子弄躺下,只管打,打出什么事来,都由我一人承当。”
这些人明看出来张振家不好惹,不过平常时候,吃着姓唐的,喝着姓唐的,说起话来,不是活赵云,就是武松。到了今天,自己这边这么多的人,会干不过一个种庄稼的,恐怕叫人家看破了之后,从此威信全失,再打算骗这碗饭吃不易,彼此一合计之下,无论如何,还是过去抵挡一阵的为是。
想到这里,大肚子陈雄一摆手里花枪,蹦了出去,向张振家一声狂喊道:“张振家,你这小子一脸黄土泥,一嘴蚂蚱子,你也敢跑到城圈子里来抖什么威风。我告诉你,趁早儿把王掌柜的放了下来,磕个头赔个不是,唐会头念起你是无知之辈,也许饶了你一死,如若不然,你要以为你把王掌柜的拿捏住了,我们照样儿也能毁你,你可别不知道自爱!”
张振声这时候都吓傻了,揪着张振家的衣襟不住一阵哆嗦,嘴里还直叨念:“兄弟,咱们可惹不起人家,趁早儿把他放下来吧,这个祸你可是惹下了!”
张振家回他一笑道:“哥哥你不用管,这些小子要是不给他们一点儿苦吃,以后他还不定要干什么呢。你只站在一边看个热闹好了。”说到这句,一抬头向大家哈哈一笑道:“我把你们这一堆吃人饭披人皮不做人事的东西,平常之间,聚众招摇,狐假虎威,以多为胜,鱼肉乡里,侵害好人,不知干了多少坏事,你们以为你们够了人物字号,就忘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了。今天遇见你家张二太爷,也是你们的报应到了。我们是念在你们爹妈生你们一场不易,趁早儿快快退去,我们自跟姓王的算这一笔粮账,给我们钱我们是当时就走,不给我们钱,我们自要他这条狗命,不与你们相干,又何必多饶上许多性命。你们要是一定非得找死不可,这么办,我是个交朋友的人,我一定叫你们众位过得去。这么办,你们众位少候一候,等我先想个法子把他寄存起来,不然到时候,众位也走了,他也跑了,对这笔账却没有地方要去了,那可不成。”
说着话四下一找,恰好在这种栈门前,有一个大石头碌*,本来是预备碾米用的,暂时没有用,扔在地下,却是日子多了,有一半儿已然被土给埋上了。张振家一手揪着王永昌头发,一手从王永昌腰中间一抄,就跟提一条死狗一样,便把王永昌提了起来,三步两步,便到了那石碌*那里,把王永昌放在地下,用手一指道:“你敢动一动,我就要了你的命。”
王永昌便真往地下一躺,哪里还敢动得一动。那些人不知道张振家要干什么,也看得呆了。只见张振家把衣裳掖了一掖,袖子挽了一挽,向那碌*看了一眼,跟着走了过去,用脚向那碌*一踢,大家看不出他是要干什么,都觉着十分可怪,心说这是干什么,难道你还要把这碌*踢碎了不成。
大家正在想着,就见他一脚下去,那个石碌*竟有些动摇起来,大家还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方自一怔,猛听一声有人叫了一个震天的**。那个石碌*竟自被他这一踢得离了窝儿,跟着就见他往下一伸手,抠住了碌*的两个窟窿眼儿,喊了一声起,那个重在八九百斤的石碌*竟自随手而起。
这一来,不用说是旁边看热闹的和那一班子打手心惊胆战,满心佩服,就是那个被揪在人家手里,在地下躺着的王永昌,不是嗓子吓哑喊不出来,差一点儿都要叫出好儿来。
张振家完全不理,把石碌*用一只手**,用一只手向唐胖子指道:“你们不是打算**吗?我却怕你们把姓王的抢了走,我们的账也不用要了,我们的年也不用过了,因此我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儿,暂时屈尊屈尊这位王掌柜的,我把他压在底下,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一时半会儿他也跑不了,咱们可以痛痛快快玩一下子,是一个一个像打擂似的那么打呀?是来个大战长坂坡呀?全由你们众位挑。还告诉你们诸位放心,倘若这位王掌柜的不禁闹着玩儿,一赌气死了,无论如何,我们姓张的哥儿两个,总匀出一个来替他偿命,绝不能耍无赖子。诸位少等一等,等我先把这位王掌柜,暂时存起来。”说着话一手掀起碌*,一手便去抓王永昌。
大家一阵大乱,王永昌惨叫一声几乎吓晕过去的当儿,猛听有人喊叫:“姓张的你这不叫英雄,你接我这个!”咔吧咔吧两支袖箭,一上一下便奔了张振家身上打来。唐胖子一看心中大悦,便对伤翅大鹏魏遂一笑道:“好!你这两箭打得好!姓张的两只手全都腾不出来,他要一躲箭,碌*先得把他自己脚砸了,就算他能躲,至少也得挨上一下,这下子王老大……”
一句话没说完,就叫观众先是一声惊呼,跟着又是一个**,接着又是一阵大笑,并且王永昌一声悲号也在同时发了出来,大惊之下,仔细一看,原来魏遂连着打出两只袖箭,他的意思,也跟唐胖子一样,他准知道就凭张振家这膀子力气,这些人就是一拥齐上,也未必是人家对手。要是一手儿不露,又未免对不起姓唐的一向款待,自觉袖箭打得虽不太好,倒不至于一点儿准头没有,再加上他两只手都在占着,大约着总可以打中一支,只要他挨上一下,多少带了一点儿伤,事情可就好办了,因此才一连气儿打出两支去。
这些看热闹的,平常大小都吃过唐王及这伙人的亏,不过势力不敌,惹不起他们,今天一看这个阵仗儿,王永昌已然落在人家手里,唐胖子虽然人多,恐怕也找不出来便宜。
这可是恶人自有恶人磨,王永昌今天该当遭报,大家心里方才一快,猛听咔吧两声响,两只袖箭全都奔了张振家,这下子可是完了,不比手里没有东西,这下子太不好躲了,可惜这位热心除害的朋友,要惨遭不幸,不由全都失声哎呀一阵喊叫,这两支箭就到了。
一支奔哽嗓,一只奔小肚子,就见张振家微然一笑,连手带头,一块儿同做,左手**碌*,依然不动,右手往上一提王永昌,往前一接一迎,这支箭正打在王永昌大腿上,上头脑袋只一偏,便把箭镞儿让过,跟着横脸一递嘴,哎的一声,硬把那支箭横腰截住咬在嘴里。
大家一叫好,张振家摇头一甩,那支箭呛的一声掉在地下,跟着向唐胖子哈哈一笑道:“这路之玩意儿,只配哄个小孩儿,也敢跑到这里来现眼,真是不懂什么要脸。我今天要不把你全都打发回去,算是没有我这一号!”
说着二次一抠碌*,往前一拽王永昌,王永昌这时候是又疼又急,挣扎没动,就知道坏了。唐胖子也急得双脚乱跺:“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那八位英雄是瞪眼拧眉鼓肚子,跺脚捶胸吧嗒嘴,哪里能够想出一点儿法子。就在这一静之间,陡听一条又窄又细又高又劈的嗓子声急喊:“张二爷,别那么闹着玩儿,大家都不是外人,是我一步来迟,罚我!罚我!”
随着声音,一份看热闹的,从外头挤进一个人来,看热闹的一皱眉,唐胖子一龇牙,原来这个人便是本县城一个小快班头儿,名叫费化,因为嗓子难听,人送外号儿是哑口画眉。
这个人除去嘴爱说之外,人还正直,并且还很好交朋友,大家谈论起来,有人觉着他是话多讨厌,可是没他又嫌清静,总之说起来,倒还不是****、为虎作伥、鱼肉乡里那一路坏人。
唐胖子带的人里头,就属转心狼阎达心思来得比别人都快,他一看今天这个局面,凶多吉少,非找帮手,没法儿**。他趁着大家一乱,就跑下去了。
费化一则生性好事,二来又正在本管地面之内,一听阎达所说,就明白了一半儿,准知道又是唐胖子倚着妹妹仗腰眼儿,要吃一号儿,没想到碰到大钉子上,一边往外走,一边嘴里说:“是不是?我就知道快闹出吵子来了吗?大伙儿都是人,凭什么总欺负人呢?这个怎么样?我看还……”
阎达道:“费老爷,费头儿,你待会儿再抱怨行不行?都快出人命了!”说着一拉费化,就跑下来了。正赶上张振家二次要往石碌*底下压人,他一看这可真凶,这一下子还不成了人肉饼儿呀!这才一声喊叫,抢步进去,要凭三寸舌,了这一回事。
费化来到邻近,不怪他是个跑腿的,一眼他就看出来了,准知道这位唐会头跟王掌柜的碰到硬钉子上了,这个可是机会,便赶紧一分众人道:“列位闪开一点儿,这位朋友是从什么地方约来的?怎么一向我会没有见过?这可真是一把好手,这石碌*往少里说也有个七八百斤,难为这位朋友,怎么会给拽起来了?净听说当年楚霸王力举千斤,没有眼见,这位朋友要是论起实力来,不比我们说的霸王还高啊!这可真够得上说是一等的好朋友了,这种功夫可也不能多练,练个一手两手儿是个意思,练多了难免受伤。得了,众位也开了眼儿,咱们这一场也该收一收了。再说王掌柜的还有点儿正事,县里方才催下来了,因为昨天传的话,今天请王掌柜的到县里去一趟,大概是县太爷商量什么征粮的事,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叫我再来催一回。王掌柜也真是好这一手儿,放着正事不办,倒在这里看开了练把式的了,又多罚我跑这一趟,没别的说的,赶紧到县里去一趟,回来时候,您得多预备一点儿酒,我们今天可得喝喝,一则年根底下,二则大家凑在一块儿不易,这位朋友我们还得多交一交。”
说着往前一探步,一伸大拇指向张振家道:“朋友,是八仙门儿吧?可别看我连个小鸡子都捆不上,我还是真喜爱这一门,一知半解,我也提一点儿,您这叫八段锦对不对?”嘴里一阵胡说乱哨,一只手便伸过来要夺王永昌。
张振家本因今天这件事,有点儿难得**,自己论能耐,不用说就是这一群狐朋**,就是再多个十个八个,也算不了什么,不过自己不能常在家里,得罪了这么一拨儿土棍**,他们绝不肯干休,不是反给自己哥哥留下祸害?可是这群人,全都是些青皮光棍,你要用好话,打算把他们全都说回去,简直就叫办不到,可是一动起来,就由不了自己,少不得就要伤人,在这种软硬兼施之下,只有拿王永昌来吓他们一下,可巧一眼看见那块石碌*,便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原不想真把王永昌压在下头,不过是敲山震虎,所为叫他们看着一害怕,托出人来一说,就坡儿一下,也就完了。万没见到这群酒囊饭袋,平常狐假虎威,很透着够个朋友,及至一到办上了事,连一个敢出大气儿的都没有了。两支袖箭一打,张振家心火就冲上来了,心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不做二不休,爽快把这些东西全都除去,豁出打一场官司,给乡里去一大害,也是好的。想到这里,一咬牙用手使劲把王永昌往前一带,真要把王永昌压在石头底下,然后再跟那些人一斗,就在他手才往前一揪,费化就到了,不熟假充熟,满嘴里先是一阵恭维自己,跟着又拿县官要找王永昌的大**一压,这要是放在一个才出门的小伙子身上,这一招儿还真使上了。唯独遇见张振家,这一套算是完全白费,因为在北京镖局子里,每天见的都是高人,什么都听过,什么都见过,这一套儿简直有点儿使不上。心说就凭你这个样儿的,我要叫你从手里把人要出去,从今以后,我就不用再混了。
心里正在想主意,看他真伸手了,冷笑了一声道:“你先慢着!”立两个指头往下一剁,正在费化手背上,就跟挨了一刀一样,往回一撤,半边膀子发麻,一边甩着一边向张振家道:“打架都不恼助拳的,何况我还是劝架的,怎么抽冷子真下狠手啊?这幸亏是我,这要是一天功夫没练过的主儿,这一下子,还不叫你给剁折了啊?远日无冤,近日无仇,这是怎么说的?”
嘴里唠叨,他还要往下说,张振家早已一声喝道:“今天这件事,是非曲直,还有些位不大明白,我要说一说,求众位评个理。大家说我们弟兄不对,我们愿意领罪,绝不能恃强斗狠,任凭诸位处罚。要是我们弟兄还占着有一点儿理,也求诸位主张个公道,倘若有人依仗着他有势力,或是有功夫,打算用硬的办,我们弟兄一没有权,二没有力,就是有一腔子血,血不倒净了,这件事完不了!”
说着遂把已往经过,以及王永昌唐胖子所说所行,直到现在全都细说了一遍,大家听着,全都看了唐胖子一眼,可是一个说话的没有。张振家知道这些人都有点儿怕唐王两个,便又哈哈一笑道:“既是诸位不肯管这回闲事,我们弟兄今天只好是把这一腔子血流在这里吧。”
说到这句,二次又去推那块石头,大家看着,粉白的脸上起了一道紫青色的颜色,知道他真是情急拼命,可是谁也不敢多说一句,那王永昌一看一点儿台阶儿没有,自己可真急了,准知道人到了石头底下,再打算翻身,只好等下世。他是焉得不急,一声惨呼道:“张二老爷,你放下我,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张振家照着他脸上啐了一口道:“呸!你早说给我送卖粮食的钱,你凭什么给我钱,我也不是抢你的。”
说着手里一紧,王永昌便像杀猪一样叫了起来:“张二老爷,张二老爷,张二祖宗,你饶了我吧!你府上的粮食,我是早就买了,我不该不给你送钱去,现在你放开我,我愿意加上利钱给你送上府去。”
张振家哈哈一笑道:“是你欠我粮食钱?”
王永昌没口地连应道:“是,是,是我欠你们府上粮食钱。”
张振家道:“不是我**你?”
王永昌又连连道:“不是,不是,确实是我买了府上的粮食没有把钱送去。”
张振家道:“既是如此,我便饶了你这条狗命,不过有一节,你须依我。”
王永昌道:“什么事?你老只管吩咐。”
张振家道:“今天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闹得这个样子,实在出我意料之外,现在你虽是答应给我送钱去,我总怕落一个**的名儿,说出去不好听,好在你的朋友,都是有头有脸的,这点事也算不了什么,你可以跟你的好朋友商量一下子,并且我们是事不宜迟,越快越好。我方才听说本县太爷还在等着你哪,不要再耽误了你们的正事,快一点儿,我却不能久等。”
王永昌一听又哀告道:“张二老爷,今天我什么事都能答应,唯有叫我朋友去这一趟,我实在没有法子跟他们说。张二老爷,我算服了你了,从今以后,我绝不再做坏事,如果要叫你知道我做了坏事,我愿意死在你的手下。只是这请朋友一块儿栽筋斗的事,求您把他免了吧!”
张振家把眼一瞪眉毛一挑,一声喝道:“姓张的一辈子斗的是硬汉,敬的是英雄,你要一直***,我倒也佩服你。如今你既是输了嘴,一切便须依我,你既不肯说,等我来替你说。”
说着便向唐胖子道:“这位会长你听见没有?你跟姓王的既是过命的交情,你就陪他辛苦一趟吧。”
唐胖子才一摇头,又听张振家一声喝道:“在地的朋友,请捧我们弟兄一场,哪一个说是不去,请你看!”
一抬手照着那块石头叭地就是一拳,就听吧唧一声,那块石头竟自从上头裂了下来,往下直掉石头粉子。大家一看,不由哎呀的一下子都喊出了声儿。头一个就是费化,向大家一点手道:“众位哥儿们平常都说好练,怎么今天遇见这么好的练家子,诸位倒不交了呢?既是张二爷招呼大家去凑个热闹,咱们何妨就去一趟呢?张二爷是个交朋友的人,到了那里,真许管咱们一顿饭,你们诸位不去,我可是要去了。”
费化这么一拉长脸,大家也只好是借着台阶儿下吧。于是套车的套车,搬银子的搬银子,一会儿工夫,全都装好了。张振声这时候才知道兄弟是真有能耐,胆子也大了,腰也挺起来了,在车沿上一坐,张振家押着王永昌、唐胖子以及那一班人足有二十多号就走下来了。张振家原该适可而止,只图这一时快意不要紧,才惹出一段凶杀奇案,闹得是家败人亡,这也是过于好胜的收缘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