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马神枪
徐春羽著热门小说《宝马神枪》近期在网络上掀起一阵追捧热潮,很多网友沉浸在主人公韩聋子孙氏演绎的精彩剧情中,作者是享誉全网的大神“徐春羽”,喜欢现代言情文的网友闭眼入:心里想得挺好,往前一迈步,就上了台阶,伸手就要拍门。忽然又一想拍不得,黑天半夜,过去就拍门,人家要是一问我干什么来了,我可跟人家说什么?姓闵的准要问心无愧,还不要紧,倘若他真要干那无法无天的行当儿,一看我是地面儿官人,黑天半夜,跑到他家里,他心里只要一寻思,我这个苦子可就大了。正在进退为难之际,猛听...
来源:ygxcx 主角: 韩聋子孙氏 更新: 2026-08-16 20:2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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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现代言情《宝马神枪》,现已完结,主要人物是韩聋子孙氏,文章的原创作者叫做“徐春羽”,非常的有看点,小说精彩剧情讲述的是:一位骑乘宝马、枪法如神的英雄传奇。主人公凭借其出神入化的枪术和矫健的骏马,纵横江湖,扶危解困,对抗强敌。宝马与神枪成为其身份象征,共同演绎速度与力量的武侠篇章。...
第三集
第九回 谈笑风生英雄脱裤 撚酸火起无赖偷靴
话说史师子、袁圆子、尹明子、木贞子、闵天龙、闻人喜、三多儿、楚东荪,这几位正在红蜂寨里杯酒言欢,高谈阔论,忽然外头有人报进来,齐南子不知被什么人所害,人头挂在对山,还留下有字帖儿一张。
头一个三多儿就蹦起来了,一拉楚东荪道:“大爷,走,咱们去瞧瞧去。”楚东荪两眼发直,一动也不动,三多儿一着急,使劲一拽,楚东荪往前一栽,差点儿没有摔倒在地上。
史师子道:“你不要揪他,他是抽冷子一听这个信儿,心气儿一惊,挽住了气,别着急,不要紧,瞧我的。”说完这句,走过去照着楚东荪脊背上就是一掌,叭的一声,楚东荪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一边擦着眼泪,掉转身躯,扑咚一声,当时就给大家跪下了。口含悲音叫了一声:“众位侠客老大爷,我师父被人杀害身死,众位总得给我师父报仇……”
一句话没完,史师子哈哈一笑,当时大家不由一怔。三多儿头一个就撞上火来了,腰板儿一挺,走上前去,向史师子把眼一瞪道:“你先等一等再乐,我小子抖回胆子,要在你面前请教请教。”说话时瞪眼拧眉噘嘴,十分不是样儿。
史师子微然一笑道:“你有什么话,只管好说,何必气得这个样儿?”
三多儿道:“你别嗔着我满嘴乱说,我实在有点儿不明白,你跟姓齐的是怎么个交情?我是既然不知,我也不便深问,就说现在这件事。我跟随我家少爷这次出门儿,原不是为出来游玩儿,也不是为拜访名师,结交天下好汉,只因我家老主人被人陷害,远在北京,性命不知生死,我家主母派了小子,护送我家少爷**,所为走走门子,花几个钱,把我家老主人救了出来。偏是事情多变,半路之上,遇见齐大爷救了我主仆性命,并且答应我们,保护我们主仆**。就在这几天里头,连着出事,总算上天有眼,逢凶化吉,都未出险,眼看我们就可以安然**了,凭空出岔子,你把齐大爷枪马弄走,好容易找到这里,不是有人解说,几乎全遭毒手,临完了,你又把我们主仆提心吊胆,看得比命还重的一点儿东西完全取走。齐大爷可以说是万分热心,听说我们东西没了,为了我们一家人性命,不惜单人独马去往回找,谁知事出大祸,齐大爷被人惨杀身死,人头挂在对山,我们伤心难受,还没有完,你在旁边哈哈一笑,这是什么意思?我小子虽然身无一技之长,看着很是不痛快,好在我们事情已然全糟,无可留恋,我要跟你拼条小命!”
说着话,一抬腿就要踢桌子。腿才往上一起,旁边木贞子离得最近,一伸手往旁边一推,三多儿一个踉跄,横着出了好几步。三多儿使劲一挺腰板,才算站住,回头一瞪眼,才要向木贞子说几句话,木贞子满面带笑地道:“三多儿,不用着急,这件事不用你问他,我也要问问他,等我问完了,他要说不上一点儿理来,我也帮着你给齐大爷报仇。”三多儿一听,这才不言语。木贞子向史师子道:“二哥,咱们弟兄处在一起已经不是一天半天了,怎么今天大家都变了样儿。第一,你不该听信旁人谣言,就和自己同门为难;第二,你不该因为自己弟兄闹着玩儿,耽误人家正事,你看现在把人家急得这个样儿,倘若大小急出一点儿事来,二哥你算什么侠义什么好汉?更可怪的是,方才头目来报,说是小齐被人家给卸在了山头,不管事情真假,你也应当去看一看,大小真假也得着一点儿急才是意思,怎么一句话没有,反而哈哈一阵大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弟兄,真有什么不能解释仇恨,你听了这个信儿,给你出了气,你才这样高兴吗?我想咱们至不济也是上等牌匾的人物,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种样儿。二哥你有什么意思,你无妨谈谈,咱们大家也听听,明白明白。”
史师子依然满脸笑容道:“大姑说的话,真是一点儿也不错,我确是跟姓齐的有仇有恨,现在他死了我痛快……”
一句话没说完,咔叭一声响,袅的一声,一支袖箭,直奔史师子哽嗓咽喉。史师子往旁边一闪,叭的一声,这支袖箭,正打在椅子背儿上。袁圆子在旁边就急了,把眼一瞪道:“什么人?怎敢到我这里来当面撒野?”其实袁圆子早就看见了,打袖箭的,正是插翅虎浑小子黎金。
袁圆子一喊,黎金一点儿也不害怕,往前一挺身道:“我!我瞧着你们不够朋友,我心里有点儿不大痛快。像姓史的这样不分远近、不通情理的人,不用说是侠义道儿里头没有这样人物,就是吃江湖饭的,都不能这么心黑手辣,我看着是有点儿不高兴。袖箭是我打的,我打算把他一箭**,给大家除害,没有想到他不该死,我会没有打着他,我要跟你们动手,当然不是对手,要杀要砍,任凭你们,不过你们要给我一个痛快,要是成心磨搓我,你们就不能算是江湖上的朋友!”说着拧眉瞪眼,一点儿也不害怕。
袁圆子才要再往下说,史师子就站起来了,向袁圆子道:“你先不用拦他,听我的。你们大家全都因为我这一笑,说我不够朋友,所以才和我这样吵闹,不过你们把事情都看错了,齐南子要是真死了,不用说你们众位不肯放过我,就是我自己也不能放我过去。要据我看,这里头是假多真少,大家可别上这个当!”
黎金道:“什么,假的?又不是我们报上的,是你们山上自己报上来的,你不用强词夺理。”
史师子道:“好在前山不远,大家无妨到那里看一看,如果是姓齐的,我自愿割下人头,给他抵偿,倘若不是姓齐的,那时又当如何?”
黎金道:“不是姓齐的,取我的脑袋!”
史师子道:“好!大家一同到对山上一看。”黎金头一个,第二个就是三多儿,余者这些人,也全跟在后头,直奔前山。说话的地方,离着前山并没有多远,一会儿工夫,到了山口,史师子道:“你们别往前走了,大家看看,对山可有什么东西没有?”
大家一听,止步往对面一看,只见对面山头,一棵大树,大树上头,离地有个一丈多高,上头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黎金头一个就看见了,一伸手就把史师子揪住道:“史大爷,你瞧见了没有?那个挂的不是人头是什么?”
史师子一笑道:“不错,是个人头,你可看清楚了那个是谁的人头?”
黎金一摇头道:“离得太远,瞧不了那么清。”
史师子道:“既是没有看清楚,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姓齐的人头?”
黎金道:“方才报齐大爷人头的,是你山上的人,你现在问我,我是怎么能够知道?”
史师子道:“那个不要紧,你可以过到那边,把人头取了下来,仔细认一认,不就知道了吗?”
黎金一看,两座山虽说离得不远,可是也有两丈多宽,当间是一条沟,凭自己的能耐,无论如何,也纵不过去。要从这边山道绕下去,再从那边山道折回来,工夫就耽搁大了。便又一摇头道:“我过不去,你另找别人吧。”
史师子一笑道:“闹了半天,敢情你是全凭耳朵听嘴里嚼,一点儿真能耐没有,舌头倒是不小,可惜你师父这样人,怎么会收你这么一个徒弟?”
一句话没有说完,旁边有人微微一笑道:“史二爷,你把我们冤得够瞧的了,我的徒弟既是不行,说不得只好卖回老力气,献一回丑,逗众位哈哈一笑吧。”
大家一看,正是黎金的师父闻人喜,方在一怔,要说不可,只见闻人喜双脚一跺,长胳膊往前一探身,脚一离地,身子凭空纵起,嗖的一声,便像一个小燕儿相仿,笔杆条直,往对面山头上纵去。只一眨眼工夫,人便到了对山。大家一看,闻人喜果然名不虚传,这么大的年纪,功夫居然一点儿没扔,还是这么好,不由全都脱口而出,喊了一声好。就在这一个好字,还没有喊完,猛听闻人喜哎呀一声,身子往后一倒,扑咚一声,竟自摔倒。大家一看,全都急了,头一个就是黎金,也顾不得什么叫山涧有多么宽,双手向前一扑,双脚一跺,就势腾空而起。尹明子离着黎金最近,一看黎金脑筋一蹦,眼睛一瞪,腰板儿一挺,就知道不好,他是豁出死去了,不过死也白死,多饶上一个,也没有什么意思,再者说年纪轻轻,这么死了,也未免可惜。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黎金双脚一跺,要起没起的当儿,尹明子兜着黎金腿洼子就是一腿,噗的一声,扑咚一声,黎金就是一个翻白儿大高掉儿,哎哟一声,瞪眼看着尹明子。
尹明子一笑道:“你这孩子干什么?活腻了是怎么着?你师父都不成,你就成了?趁早儿一边看着,你师父他绝不能死,就是死了,也不能让他白死,你等着吧。”
两个人一捣乱,那边木贞子就忍不住了,跺脚一摔着,嗖的一声,径自往对面山上飞去,不亚一条飞龙相仿。到了对山,收住双脚,才要往下落,猛听叭的一声,袅的一声,就知道有人暗算,没敢往下落,临空一拧身,双腿一蹬,嗖的一声,人横着就出去了有个七八步,这才一绷脚面,一软腰,落在地下。这也就是木贞子,身手伶俐,来得特别快当,不然的时候,那一下子就躲不开,跟闻人喜一样,也得受了人家暗算。木贞子脚落实地,当时心气往上一撞,用手向那边一指道:“什么人?为什么藏在暗地,暗器伤人?”
一句话没完,有人哈哈笑道:“姓木的,不用着急,我们找的就是你们这成了气候的***。”笑的声儿,要怎么难听就有怎么难听。大家全都一怔,凝神一看,只见从那边晃出一个人来,身高不到四尺,大脑袋,短头发,又黄又卷,通红的一张脸,大鼻子,塌鼻梁,翻鼻孔,两只圆眼,一大一小,大嘴岔儿,一部连鬓络腮胡子,短脖子,高**儿,大肚子,小短腿儿,上身穿一件土**丝绸小袄,土**中衣,脚下穿着两只皮靴,身上背着一个黄布包袱,不知里头装的什么。
木贞子一看,就吓了一跳,认得来人,本是云南五凤山朝天岭甘家村,此人姓甘,单名一个元字,别号人称黄毛太岁。此人在绿林多年,软硬功夫、水旱两路的武艺,无不精通,并且性情非常古怪,闯荡江湖几十年,从不与人搭伴,好朋友他交,坏朋友他也交,遇事不管是非曲直,他要管就得管,他要不管,求他也不点头。已是多年不见,听说他已洗手不干,不知今天为什么来到这里。看这神气,必有所为,倘若真要和自己为难,只怕大家全不是他的对手,难免要吃眼前亏。不过有一节儿,知道甘元虽然武艺高强,可是向例没有打过暗器,方才打出暗器,当然另有别人。话要说明,免得多生枝节,想到这里,便满脸带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甘元老英雄,你不在家纳福,来到这里,找的是谁?请你当面说明,免生误会。”
甘元又哈哈一笑道:“姓木的难得你还记得我。我本不想出来,无奈有人和我徒弟为难,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今天出来,找的就是你们***,要给我徒弟报仇解恨,你们哪位过来,咱们比画比画。”
木贞子一听,心中诧异,不知道他的徒弟是谁,便依然赔笑道:“甘老英雄,你大概是记错了,你的徒弟,谁敢欺负?再者说,一向也没听你收过徒弟,你徒弟是谁,我们连影儿都不知道,怎么会无形得罪。你无妨说出来,我们也明白明白,倘若真是我们得罪了他,冲着你,我们可以给他赔个不是,都没有什么。”
话未说完,甘元一阵冷笑道:“我也知道你们不认账。”说着向树后一点手叫道,“来呀,你出来让他们看看,省得他们背地作践人还说便宜话。”
树后一声答应,从里面走出一个和尚,木贞子这才明白,原来是大闹桃花店的九头僧,原来他是甘元的徒弟,便噢了一声道:“原来是你!”
甘元道:“是他便怎么样?难道你们就该把他追得走投无路?他是我的徒弟,我没有能耐,教出这样窝囊徒弟,实在可惨!不是我遇见他,他已早死多时,今天同他前来,正是要和你们诸位当面讨教。废话少说,过来比试比试,谁行谁不行,别尽冒大气,吓唬老实人。”
木贞子一听,回头一看,自己这些人,也都过来了,是福不是祸,说不得也得跟他较量较量,便冷笑一声道:“我当着是谁,原来是九头僧化一。不怕你恼的话,你这个徒弟收得真不怎么样,你是英雄,他可不是英雄,这次结怨,就在前面桃花店,白昼持刀行凶,夜晚用熏香**,不是人多势众,早已命丧他手。即如今天,所作所为,全非光明正大、好汉子、好朋友,为什么假借他人人头,冒充齐南子,又用暗箭伤人,伤了我师兄?好!比画就比画,你先请,我全随着!”
这拨儿里头,除去三多儿、楚东荪,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甘元,余外者全有耳闻,准知真要动手,还未必是他人的对手,不过大家也知道甘元脾气,吃硬不吃软,说好的不行,只好是先斗一斗再说,一看木贞子叫阵,大家是全不拦挡,过去先把闻人喜解救过来,站在一旁,齐看动静。
只见甘元身上黄布包袱往下一摘,向木贞子一笑道:“好!大姑娘,我先陪你走两趟。”说着往那里一站,等候木贞子发招。
木贞子从身上摘下宝剑,亮开剑匣,往手里一捧,向甘元一笑道:“甘老英雄,木贞子今天斗胆了。”手里剑往上一递,平着刺甘元的咽喉。甘元一看剑到斜身一闪让过剑头,伸二指,往木贞子肋下点去,木贞子知道他会点穴,被他点上,凶多吉少,急忙往后一撤步,躲开二指,一翻手里剑,直劈甘元顶门。甘元斜身一闪,抬左腿,亮右腿,斜步一跨身儿,用手抓剑,做出一个“恨福来迟”的招式。木贞子赶紧撤剑,双手一捧,往下就扎。甘元大跨步,五个手指头,并在一起,往木贞子肩头就削。木贞子往下一坐腰,甘元手往下一挫,木贞子要躲没躲开,叭的一声,正挫在肩膀上,腾腾腾推出三五步,一晃身才算站住,双手捧剑一笑道:“甘老英雄实在高明,承让,承让!佩服,佩服!”木贞子就算败下来了。
木贞子这一退下来,大家全都一怔,皆因木贞子在这一群人里头,武艺最高,讲究细、小、绵、软、巧、窜、蹦、跃、跳,谁也不及她,她要败下来,别人过去,也是没用。正在一怔,有人搭话:“我去瞧瞧!”大家回头一看,不由好笑,原来正是浑小子插翅熊黎金。
尹明子道:“别废话啦!木大姑都不行,你就行啦?还不回去,老老实实地给我待一会儿。”
黎金把嘴一噘道:“你瞧,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戏法儿人皆会,各有巧妙不同,剃头的使锥子,一个师父一个传授,别看你们不行,我过去就许行。”嘴里嘟嘟囔囔,没结没完。
袁圆子就不高兴了,便向尹明子道:“你就爱多说话,让他出去,碰了硬钉子,也好长点儿见识,好小子,出去吧!我看看你倒有多大的能为。”
拿话一挤,黎金就出去了,手里使两把小片刀,刀碰刀锵啷啷一声响,向甘元道:“大脑袋老头儿,你怕不怕,我自己都怕,我怕刺我手指头。”
甘元一听,好劲,浑小子!可恨尹明子他们这一班人,眼看我在此地,竟敢派出这样人来,分明是看我不起!我要叫你在我手下走出一个照面,我就不叫甘元。这个时候,黎金拿着两把刀,不住地乱磨乱蹭,就是不上手。甘元一声喝喊道:“呔!浑小子,你姓什么,叫什么,你师父是谁?你要全说出来,我也许看在你师父面儿上,不能伤害了你。”
黎金把嘴一噘道:“哟哟哟,这是山上,山风可大,舌头伸出来,不容易回去,山风把你舌头闪了。你要问你家小太爷,姓黎名金,人送绰号插翅熊,小名叫熊儿,我师父姓闻人,单名一个喜字,也有个外号,叫神砂手,都跟你说明白了。老头儿,我要打伤了你,你可别哭!我要剁下你脑袋来,你可别流血!好老头儿,别走,接家伙!”呼的一声,带着风,两把刀就到了。甘元气得连鼻子都快歪了,你说他是浑小子,他会说话骂人,实在的可恶!本来不想伤他,冲他的话,也得给他一点儿苦子吃吃,一看刀到,往旁边一斜身,没想到黎金两把刀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全是假的。甘元看见刀从左边来,自然往右闪,黎金的右手刀往前一扎,甘元就知道不好,上了浑小子的当,赶紧又一撤身,可就慢了一点儿,哧的一声,仅把衣裳划了一个小口子,肉皮没有受伤,吓得甘元嘴里不住喊好险。
黎金哈哈一笑道:“大脑袋老头儿,这个不叫险,底下还有险的哪,让你尝尝我这七十二套连环腿,双手的紫砂掌,七步之内,我要追魂夺命,老头儿你别走,今儿个你就算到了坟地啦。”黎金说的是瞎话,七十二套连环腿,听他师父说过,他可不会练,左右的紫砂掌,看他师父练过,他也不会练。甘元可不敢不信,人不能全凭样儿,就冲这小子虎头虎脑,师父又是出名的高人,难免他就许有绝技在身,一个大意,被他打伤,那才叫阴沟翻船,丢人不小。心里一留神,尽顾了防备他,出手可就慢了。这一来,浑小子是大得便宜,左边一刀,右边一刀,上头一刀,下头一刀,两刀夹一腿,胡移混砍,甘元除去躲,就是闪,简直摸不清他的门路,工夫一大,黎金就气喘吁吁。甘元一看,这才明白,又上了这浑小子的当,心一狠,牙一咬,不管黎金说真说假,是会是不会,干脆给他个先下手的为强,施展出自己本身的绝艺,不出三招,要把黎金**,轻重带伤,也好出胸头恶气。甘元心里是真有气,连上了这么一个小孩儿几次恶当,实在叫人难受,心里一挂气,无论如何,也得痛痛快快给他一下子,叫他知道知道厉害,不然当着这些人,面子上未免太难看了。想到这里,故意使出一个漏缝儿,应当往里进手,不但没往里进,反倒往后一退,露出来大肚子。黎金不知甘元故意卖招,还以为甘元叫自己给气糊涂了,一时真的失神,心里不由大喜,把双刀一扔,往前一抢步,使足了力气,双拳加劲,带着风一样,呼的一声,向甘元大肚子上砸去。甘元连躲都没躲,扑哧一声,打个正着。黎金双拳,既已打上了甘元,这才知道不好,本想无论如何,也得把甘元操出去三步五步,万也没有想到,自己双拳打在甘元肚子上,甘元连动都没动,就觉乎他肚子一软,往里一收,自己双拳,便跟着也杵了进去,并且浑身上下,就仿佛压麻了一样,连一点儿劲儿也使不上了,知道不好,赶紧往外一扯,益发知道不得,原来自己两只手,竟像粘在甘元肚子上一样,一动不动。这一急非同小可,当时汗就下来了,越使不上劲,越着急,越着急越使不上劲。
正在着急之际,猛听甘元哈哈一声怪笑道:“娃娃,你的坏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今天要不叫你碎成烂粉,我姓甘的改姓姓湿。”嘴里说着往里一吸气,眼看黎金双腿一软,整个一个人已然跪倒地上,脸上颜色连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大家看着干着急,一点儿法子也没有。
神砂手闻人喜就只这么一个徒弟,一看身当急难,心里一急,豁出命去也要一拼,一拧身蹦出来抖丹田一声喊道:“姓甘的,不要人前逞能,咱们两个比画比画试试!”神砂手闻人喜嘴里喊着,人就蹦出来了。
甘元一看,认得闻人喜,心说这是你教的徒弟,早一点儿你也不出来,现在眼看我要得手,你的徒弟轻者带伤,重则丧命,要按这个孩子这份儿的可恶,不管谁出来,我也不能轻易饶他,不过当着这么些吃江湖饭的,真要是那么一办,大家不说这个孩子可恶有取死之道,一定说我这么大年岁,没有容人之量,反而被他们取笑,不如落得做个大方,饶饶这个孩子,跟神砂手闻人喜分胜负决输赢。不是自己说大话,准要凭能耐本事,闻人喜还未必是自己对手。想到这里,便把双手往后一撤,哈哈一笑道:“娃娃,虽然你经师不到,学艺不高,并且敢在尊长面前无礼,按说我应当警诫警诫你,叫你知道有个怕惧,免得后来再犯毛病,不过现在你的师父,就在当场,看在他的面儿上,饶恕于你,不用害怕,快快起来,逃命去吧!”甘元这几句话,嗓音很高,大家听得挺真,不由全都摇头可惜,这么大的甘元,气量太小,跟一个小孩子还不免一般见识,真正可笑。
这时候,闻人喜抢步上前,用手一指黎金道:“你这孩子,我也曾经跟你说过,走南闯北,要多学多练,不要尽凭嘴皮子找人家便宜,遇见君子,不过一笑,遇见小人,难免口里不干不净,我收徒弟一场,还要为徒弟听闲话,未免不值。从此以后,必须要谨记住,为人要宽宏大量,不可鼠肚鸡肠,快快回去,不要在这里讨厌!”黎金站起来,往回就跑。
甘元脸上一红,明知闻人喜指桑骂槐,说的是黎金骂的是自己,不由气往上一撞,冷笑一声道:“神砂手,我知道你的功夫好,不想到你的嘴上也好,别说废话,请你亮家伙,见输赢。”
闻人喜微然一笑,把双拳一抱,说道:“甘大哥一向身体可好?刚才为徒无知,跟你无礼,我已经责骂过他,也怨我师教不严,才有这样的子弟。老哥哥,咱们都是自己弟兄,请你别往心里去。”
闻人喜还要往下说,甘元把手一摆道:“神砂手想不到你还记得有我甘某,真正难得!按说老友重逢,应当畅谈几句才是,不过今天,甘某来到此地,是找朋友算账来了,没有工夫细谈,你要不愿为敌,趁早儿躲过一旁,好容我和别人说话,你要有意为难,无妨凑个热闹也好。老朋友,时间不多,恕我无礼了!”
闻人喜依然微微一笑道:“老哥哥,多年不见,你的火性还似当年,两边都是朋友,当然不愿两边动手,能输能赢,都不免受伤多事。依我之见,原无深仇大恨,不如就此罢手,岂不甚好,老哥哥?”
甘元一看,闻人喜是絮絮叨叨,便把眉毛一挑道:“神砂手你不要再往下说了,你要知道我姓甘,事情不办则已,要办就要水落石出,绝不能让它拖泥带水,你要认朋友,趁早儿退下,不认朋友,赶紧亮家伙动手。我姓甘的,棋输子儿在,绝不能按兵不斗,底下的话你就不要再说了。”
闻人喜满脸赔笑道:“老哥哥说得是,我既然出来,要依然回去,也未免难看,情知不是老哥哥对手,大胆妄为,要陪你走个三招两式,还求老哥你多多指教,多多容让。请!”说到请字,双掌一分,左手掌,奔甘元胸前,右手掌,奔甘元小肚子打去。甘元往旁边一闪,一阵冷笑道:“这不结啦,好朋友原该如此!你要多多地留神!”让过闻人喜双掌,左手一晃闻人喜面门,右掌从下面穿出,平着闻人喜胸口砸去,这手儿叫作“玉女穿梭”。闻人喜一看拳到,抬手一跨步,让过一掌,抬腿一抽。甘元提身一纵,左脚向后一勾,闻人喜未曾防备,扑通一声,竟自摔倒。
闻人喜才一躺下,尹明子就沉不住气了,晃身一抬腿,正要出去,旁边有人拦阻道:“你先慢着,瞧我的,我要不行,你再过去不晚。”尹明子回头一看,正是二师哥史师子,知道史师子比自己能为出众,艺业超群,准要过去动手,甘元未必能占上风,便也不再拦阻,只说了一声:“二哥多多留神。”
史师子提身一纵,来到面前,恰好闻人喜败回,甘元说大话,把嘴一撇,向大家哈哈一阵畅笑道:“神砂手原来有名无实,手下不过如此。姓甘的今天誓要分胜负,定输赢,报仇雪恨。自问真有能耐,过来能够比个三手五手,再请过来动手,要是身无一技之长,打算蒙事取胜,就不必过来多事。”
刚刚说到这句,史师子就到了面前,把手一摇道:“姓甘的,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今天要当面领教领教!闲话少说,请!”说到请字,双手平着往前一送,再取甘元两肋。甘元一看掌到,双手从下面一分,史师子急忙撤回,横着一肘,便砸甘元左肩。甘元斜身一闪,双手一反一正,要拿史师子胳膊,史师子撤回手来,劈面一掌。甘元右腿往后一退,脸往上一翻,横手一托,要叼史师子手腕。史师子右手掌从左胳膊下穿过一挡,左掌趁势往甘元**上拍去。甘元双手一合,按住史师子手背,含胸一撅。史师子急忙撤回掌来,甘元手快,不等史师子撤回,往前一抢步,伸手把史师子肩头抓住,垫脚一勾,史师子半身凌空。正在这么个时候,猛听一声:“招打!”黑乎乎一片挂着风就到了,直扑甘元面门。甘元喊道:“不好!”手里一松劲,史师子腰板一挺,双掌一推,甘元一个趔趄,史师子脚落平地,不由暗道一声:“好险!”
黑乎乎一片,直扑甘元面门,甘元往后一闪,这一片来得太大,就凭甘元躲得那么快,居然全没有躲开,这片东西正罩在甘元头上,吓了一跳,急忙用手往下一揪,凝神一看,原来是一件黑绸子大褂儿。一时大意,倒吓了一跳,便不由大怒道:“什么人这样无礼,有能耐只管过来,背地里闹着玩儿,要是叫我找着,对不起我可是要把他碎了。”
一言未尽,有人搭话道:“姓甘的,你不要吹气冒泡儿,别瞧你这么大的英雄,你禁不住我大大一口气,准能把你吹倒了,你信不信?”
甘元抬头一看,说话的这个,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儿,穿章打扮,简直是一个没出闺门的大姑娘一样,走道儿一摇三摆,露出满脸的书气,笑嘻嘻直奔自己而来。甘元一看,心里不由有点儿犹疑,江湖之上,就怕遇见这样的人,准知道必有绝艺在身,不然绝不敢这个样儿。再说方才自己连赢好几阵他也明明看见,居然他还敢过来,一定更是有特别能耐,这个倒不可大意,真是要闹出一点儿什么笑话,自己来的人又少,那个跟斗可是栽不得,无论如何,先得问一问,省得闹得丢人现眼。想到这里,便把面容一改道:“这位朋友,休得大话欺人,请问尊姓大名,怎么称呼?在下愿意奉陪讨教!”
楚东荪微微一笑道:“姓甘的,你还是个吃江湖饭的哪!你怎么连我都不认得,可见你是出世不久,阅世不深,难道你就没有听说天下第一侠楚东荪?”
甘元一听,也是一怔,要说自己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虽不敢说是有名英雄,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大致也差不了许多,可是耳朵里绝没有听说过这么个天下第一侠,就冲这个外号儿,这个人的能耐一定不小了。况且看他这个穿章打扮儿,言谈举止,也像一个特别有能耐的,自己这次出来,虽说为了自己徒弟,受了人家欺负,自己才不远千里,出来这一趟,不过也是为给自己徒弟往回找一找面,并没有一定打算出人头地,特别露脸,真要是栽个硬跟斗,摔在一个小孩子手里,未免太已不值,这倒不可大意,能够有个台阶儿,就赶紧回去,省得栽硬跟斗。想到这里,便向楚东荪道:“噢!原来是楚爷,打架不恼助拳的,你出来帮着***哥们儿,我也不恼,不过可有一节儿,我今来到这里,确实因为***欺负我不在外头,对我徒弟无礼,因此我才到来这里,方才虽然见了输赢,可是我还没有见着正头冤家齐南子,这个事情可完不了。你现在忽然出头,打算和我动手,我跟你素未识面,真可以说是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姓甘的,可不是怕谁,已然多年不出来的人,如今为了自己徒弟,出来找找面子,凭空多添几个仇人,这个事情可是不对。要依我说,现在胜负已见,只要***弟兄,从此答应,不再和徒弟为难,什么话也就不说了,冲着你,我这头儿算是完了,两下里都没有多大损伤,不知你瞧好不好?”
甘元这套话,大家一听,心说那可太好了,心里还纳闷,为什么甘元忽然服软,瞪眼看着楚东荪,意思之间,只要他点头一答应,当时就可以一天云雾散,再好没有。谁知楚东荪听了微然一笑道:“姓甘的,你这话说晚了,既然和大家无冤无仇,为什么把齐侠客人头砍下,挂在这里,还要瞪眼打架,别人都饶得了你,我也饶不了你,别走,接招吧!”楚东荪嘴里说着话,往前一抢步,左手一晃,右手掌伸出来往上一托,一戳甘元面门。甘元一看,不知道这是什么门路,不由一怔,正要用手磕楚东荪的腕子,楚东荪猛地一声喊道:“老甘!你别看你这么大的英雄,准禁不住我一口气儿!”说着话一张嘴,噗的一声,往外一吹,甘元就觉一股香气,一钻进鼻孔,霎时浑身一软,四肢无力,扑通一声,当时摔倒。大家一看,全都诧异,没想到楚东荪真会有这么一手儿能耐。尹明子心里明白,楚东荪使的这手儿,就是那种下五门的毒药,甘元没防备会上了这么一当。
甘元这一躺下,九头僧化一一声喊叫:“胆大的楚东荪,敢伤害我师父,我今天跟你拼了!”说着话,一晃手里九耳八环方便铲,当啷啷一声响,便扑楚东荪,搂头盖顶,往下就砸。楚东荪手无寸铁,一见家伙到,哎呀一声,抹头要跑,腿底下一软,两只脚一绊,自己把自己摔倒。九头僧的家伙砸在地底下,劲头儿使得不小,把平地砸了一个大坑,撤回铲来,二次抡铲,又要往下砸。闵天龙一声喝喊:“凶僧休得无礼,咱们两个来。”闵天龙赤手空拳,左手一晃,右手便奔九头僧当胸砸去。九头僧斜身一闪,横手里铲往外一推,闵天龙单手抓住铲杆,一晃两晃,横着一腿,正踢在九头僧胯骨上,通通通,九头僧倒退三五步,闵天龙跟着也进三五步,单手一提,九头僧就一吸气,闵天龙使劲一拧,九头僧的铲就拿不住了,铲一出手,闵天龙哈哈一笑道:“凶僧,你的家伙已经出手,还有几合勇战,还不快快束手被擒!”九头僧一听,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闵天龙的面前。
九头僧这一跪下,大家看着都觉可怪,九头僧是有名的凶僧,能折不能弯,哪有跪倒认输之理?还怕其中有诈。再听九头僧说道:“这位朋友,我可不是怕你,给你磕头让你放我活命,皆因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然洗手多年,这次为了我的事,他老人家才肯出头露面,没想到被你们暗算制倒,我要打得过你们,自然给我师父报仇雪恨,无奈你们人多势众,我难以取胜。我要一走,对不起我师父老人家救我一场。现在不求别的,就求你们诸位先把我九头僧当场制死,然后我师父他老人家任凭你们处置。你们若打算成全我,即刻给我个痛痛快快,如若不然,你们就够不上江湖的义气。”
九头僧这几句话一说,大家不由暗赞,想不到九头僧化一会有这么大的血性。袁圆子头一个就过来了,向闵天龙一笑道:“兄弟!这个和尚有点儿意思,冲着他,咱们把姓甘的也放了。可不能就这样放,得问问他人头是谁挂的,姓齐的是谁杀的,不是他们,自然把他们一放,要是他们,对不住,要摘他们两个人头,给姓齐的出口怨气。来!把姓甘的搭到里面。”
黎金、三多儿过来就要抬人,木贞子一声喊道:“且慢!大哥你先别忙,人头离此不远,上头有字条儿一张,咱们先摘下来看看,究竟是谁所作所为,也可明白一二。”
袁圆子道:“好,就烦木大姑吧!”
木贞子答应一声,向前撒腿就跑,离着大家不远,一棵大叶儿杨树,离地两丈多高,斜插着一支镖,镖上一个人头,血迹模糊,人头下面是一把很亮的刀子,扎着一张白纸,上头歪歪斜斜写着有字。木贞子略一端详,双脚一跺,提腰一纵,嗖的一声,起来两丈多高,两只手一上一下,把刀镖摘了下来,落在平地。这时候,楚东荪、黎金、三多儿、尹明子全都赶到。头一个楚东荪抢过去抱起人头,才一上眼,一撤手,骨碌碌人头滚出一两丈。
尹明子就急了,向楚东荪一瞪眼道:“你这孩子,既然没胆子,就不该上手,你这一摔,怎么对得起姓齐的?”
楚东荪微微一笑道:“尹大爷!你先别生气,你要捡起来一看,比我扔得还得远,那个人头是假的,他要是我的师父,我愿意陪着一死。”
尹明子一怔道:“你怎么看出来是假的?”
楚东荪道:“不但我看得出来,谁也看得出来。我师父年纪不大,这个人胡子都白了,也不知什么人,成心开玩笑,硬说是我师父的人头,差点儿没把我急死,我焉有不把它扔出之理?”
一句话没有说完,木贞子道:“你们先别乱了,挂人头的不是外人,是咱们同门师兄弟,你们来看,这张纸条,写得明白。”
几人抢过去看时,只见上面写的是:“可笑齐南子,胆大乱胡为。得罪绿林道,暗地紧追随。杀官又盗印,万恶秦寿贼。在我刀下死,寄首在山巍。并告十七子,速速把山回。”
木贞子道:“你们明白了没有?”
尹明子道:“看是看明白了,不是齐南子,一点儿错没有,可是你又从什么地方看出是咱们师兄弟来?”
木贞子道:“咱们是***,他写的是十七子,不是咱们师兄弟,焉能有这样写法?这个人我都猜着了,八成儿是**所为。现在既然不是小齐,咱们可以放心,趁早儿回山,把姓甘的放了回去,这件事确实他是不知,不过是适逢其会。”
尹明子道:“好!咱们回山。”
过去把话向袁圆子、史师子一说,史师子一笑道:“我早就说不是他,可见我眼光儿不错,走,回山。”
三多儿、黎金抬起甘元,九头僧化一在后头紧紧跟随。进了山寨,袁圆子向楚东荪道:“天下第一侠,又该看你的了!”
楚东荪不由脸上一红,黎金看着不过意了,笑着向楚东荪道:“大侠客,你歇一歇,这点儿小事,有我就足以办到。”说着话拿过一碗凉水,含在嘴里,照着甘元面门,噗地就是一口。
甘元阿嚏一声,当时醒转,把眼一睁,一挺身蹦了起来,一看楚东荪,眼睛都红了,狂喊一声:“小子,今天不是你就是我!”往前一抢身儿,便奔楚东荪,楚东荪往后一闪,袁圆子便抢了过来道:“甘大哥,你这就不对了,以你闯荡江湖,真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讲到水旱两路各种功夫,不敢捧你是当今第一,也得说是数一数二。不是当面奉承你,你在绿林道上,英雄群中,总算蔓儿正,字儿香,提起你来,谁也得伸大拇指。万没想到,你收的徒弟,人头儿不齐,未免成为盗名之累。即如今天这件事,你跟姓齐的原本无冤无仇,跟我们更是素无过节儿,你不过是一时意气冲动,要和我们弟兄过不去,你未免持见太偏,以至才有今日这一局。要论能耐,我们这档人,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也是你一时大意,才会上了小孩子一当,事情已过,应当一笑完事,朋友还是朋友,那就对了,你真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未免太非大量之才。要依我劝,今天这件事,就算揭过去,这里有菜有酒,你吃点儿,喝点儿,咱们交个朋友,彼此省却许多麻烦,你瞧好不好?”
甘元一听,怪眼一翻,向大家一看,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我姓甘的,今天栽在你们手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见了。”说完,一跺脚,拉起九头僧化一,如飞而去。
甘元走后,袁圆子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今天真险,差一点儿没又闹出事来。我知道他的为人,素来****,今天他真要瞪眼不完,大家真不是他的对手,幸亏有我们这位天下第一侠,才算把他降住,实在可怕得很。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也没有想到他会临时赶到,从今以后,真要处处留心,免得再多生枝节。”
木贞子道:“他这件事算是完了,齐师哥一时气愤,去到北京,吉凶祸福,全难意料,最好能去打一接应,省得他人单势孤。”
史师子道:“你这叫过虑,他这次**,原无所事,他到了京城,自然明白,出不去三天两天就能回来,何必搁在心上?”
楚东荪接过来道:“诸位师伯、师叔,想我师父此番**,全是为了我一个人的事,众位走与不走,我先全不管,我和三多儿却要先走一步,一则接应我师父,二则探望我父亲。时候不多,我还是说走就走,讨扰诸位师叔、师伯之处,容到将来再报。现在我们先到桃花店,拉上牲口,就要**。”楚东荪把话说完,向大家一揖到底。
袁圆子头一个把双掌一拍道:“好小子,你该去!要走就走,我也不留你。”
一句话没说完,旁边又有人搭话道:“楚大爷,你等一等,我愿意陪你一同**。”大家一看,原来正是浑小子插翅熊黎金。
神砂手闻人喜一伸手把他揪住道:“黎金,别人的事都完了,你可是走不了。你要知道,我追下你来,已非一日,你惹下塌天大祸,你的父母全都被人押入监牢,难道你一走,就算完事不成?”
大家一听,不由又是一怔。史师子道:“他惹下什么祸事,你能说给我们听听不能?”
闻人喜道:“说起这话,却怪我不该多事。黎金这个孩子,他的父母,原是穷苦出身,一日三餐不能吃饱,这个孩子长到七岁上,流落街头,与乞丐为伍。那时我从街上路过,看见这个孩子身体十分强壮,我一辈子没有收过徒弟,忽然起了收徒之心,找到他的父母,把意思一说,他父母自是千肯万肯,我便收他当了徒弟,用十二分力气教,希望他能成名露脸。不想此子外表虽然雄壮,天机十分拙笨,学艺三年,毫无成就,我一赌气,就不教他了。谁知此子糊涂胆大,在外头结交**,任意胡为,几次闹事,都由我出头了结,才算化险为夷,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家里存不住身,从此漂流在外。我听人说,他被坏人引诱,交了一帮儿下五门的朋友,我正想找他问话,忽然有人在村头做下无头案件,留下人名,是他所干,官府捉他不着,把他父母押在监牢。可怜他父母,已然多年不曾和他在一处,怎么能知道他的去向,实在无法,托人给我送信,叫我把他找着,送官治罪,好让他父母完案。按说他的踪迹,我也无从知晓,本不能答应他的父母,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我的徒弟,说不定就许找上我的家门,派我把他找回圆案,那时我也依然得出来一趟。所以我这才不辞劳苦,星夜奔走,沿途打探,知道他到了此地,恰好在此相遇,焉能容他再走,只要把他带回原地,到案打官司,也好救他父母出险。黎金,你跟我走一趟吧!”黎金一听,颜色改变,哇的一声,咧嘴大哭起来。闻人喜道:“你哭什么?事到如今,还不快快回去,免得你父母受苦。”
黎金一边哭,一边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就是不让我回去,我也得回去,不过有一节儿,**作案,绝不是我。要说我跟群贼混在一起,本来是我的不对,要说我胡作非为,我敢起誓,一样儿我都没干过。”
尹明子道:“闻**哥,要说别的我不知道,你这位徒弟绝不至于胡作非为,这件事你倒不必错怪他。现在我倒有个主意,我们几个人闹着也是没事,愿意分出两三个人,陪同你师徒二位,投案打官司,当堂讨限,戴罪拿贼,只要把真的贼人拿住,谁真谁假,自能水落石出。”
闻人喜一听,赶紧站起来一揖到地道:“想不到这个孩子,全得诸位的人缘儿,既是你这么说,咱们就这么办,倘若能够破案,也是众位阴功德行。”
尹明子当时问道:“哪位愿意去一趟,一块儿凑个热闹?”袁圆子摇头不去,史师子摆手也不去。尹明子冷笑一声道:“大哥、二哥,我说这话可不对,咱们吃江湖饭,就得说江湖话,怎么二位哥哥胆子越练越小,难道连几个小蟊贼也都怕起来了?”
袁圆子没说话,史师子道:“不错,我越练越胆儿小,我胆子比耗子还小,不用说是贼,连睡着的小孩儿我都怕。兄弟,我不去,你有什么法子,能够把我抬了走?我出一个主意,咱们打回哈哈,你要能够办到,我是当时就走,绝无半点儿含糊。兄弟,你可敢打赌?”
尹明子道:“你说,你有什么主意,咱们无妨试试,也许我能够办得到。不过大家都得当个证人,倘若你说的道儿,我已然办到,到那时候,你瞪眼不认账,该当如何?”
史师子道:“你这话说得未免有点儿太瞧不起人,咱们都是师兄弟,谁是什么脾气,大概你也不能不知道,别的不敢说,要讲究说话算话,我向例是一言一句,绝无反悔,并且今天出的这个主意,在你也决非难事,咱们无异打回哈哈,你只要能够办到,我必能说到什么地方,办到什么地方,不单我走,就是大哥,他不去,我都能想法子让他去,就看你能办得到办不到。”
尹明子道:“什么话,你就说吧!你画个道儿,我就走,倘若我要真办不到,我也绝不再麻烦你,我当时带人一走,决无二话可说。你说出你的主意来吧!”
史师子道:“想从前,你没跟我弟兄结在一起的时候,你有个外号儿,你可记得?”
尹明子脸上一红道:“这是从前的话,你还提它干什么?”
史师子道:“按说从前的话,现在已然不该再提,不过有一节儿,今天打的这个赌,跟你从前的外号儿,大小有点儿说的。”
尹明子道:“既是这么说,我从前外号儿,可是久已不说,今天当着众人,把我的丑话儿无妨再说一说。想当初一日,我没入侠义道儿以前,身在绿林,闯荡江湖,那时候,我没有特别的能耐,不怕大家笑话,我就会一个字儿,‘偷’!”大家一听,不由抿嘴一乐。尹明子向大家一笑道:“众位不用乐,我说的是我从前没出息的事儿,好在现在我已多年不干,说出来也不算寒蠢,众位别笑话,我还得接茬儿说。想当初,我师父他老人家小耗神路敬,就是以偷盗著名,我跟他老人家,整整学了六年,从八岁学到十四岁,我的功夫学成,在江湖道上,又跟我师父闯练三年,江湖人送外号‘灯影儿’。大江南北,山东山西,提起我的名字,没人知道,提起我的外号儿,小孩儿都脑袋疼。后来在云南方竹山宝庆寺,得遇我们师父独臂禅师,把我收服,我才改邪归正,重新拜师学艺。后来我师父独臂禅师收到十八个徒弟,人称***,也有区区在内。挨金似金,挨玉似玉,自从跟随我师父以来,这才明白从前行为不正,立志绝不再做偷盗之事。没想到今天我老哥哥忽然提起,不知里头有什么缘故。我的外号儿,已经说明白了,二哥有什么差遣,请你当面说出,咱们底下事情还多,可没有工夫耽误。”
史师子道:“不错,不错,你从前是叫灯影儿,都知道你能偷,我可没看见,今天你约我出去帮忙,咱们就拿这个打回哈哈,你施展施展你从前能耐,让我开开眼,你要能够把我偷了,不单我出去帮忙,就是大哥,也得出去辛苦一趟,你要是办不到,二话没有,我们哥儿俩是恕不奉陪,你看怎么样?”
尹明子道:“二哥**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从前我丢人现眼的事儿,你今天可不该再提,既是你点到这里,请你出题目,我今天要当众献丑。”
史师子道:“你既然答应了,咱们可是说到什么地方办到什么地方,我出题目你就偷,你偷到手,我必帮忙儿,你要偷不到,可是不许撒赖,这个题目也不难。”说着话,一抬腿,拿手一指道:“你看见了没有?就是我身上穿的这条裤子,你要有能耐给我偷走,我弟兄当时下山,你要办不到,说不得,哥哥我要驳你的面子,我可是不能去。”
尹明子一皱眉,大家听着也是一怔,心想这个东西可是不好偷,不比旁的东西,不拘搁在什么地方,也能想法子偷到手里,唯独这条裤子,穿在他的身上,他要不脱,无论如何,也偷不到手。
史师子一看,微微一笑道:“怎么样?要是不成,你可别耽误工夫,趁早儿去你们的!”
尹明子道:“二哥,除去你的心肝五脏,长在你肚子里,我偷不出来,不用说你外头穿的这条裤子,就是你里头穿的衬衣儿,我要偷,也得到手,你就说个时候吧!”
史师子一笑道:“工夫不少,时候太短,你也偷不到,时候太大,工夫太长,又耽误正事,这么办,当着众位,给你三天限,不拘屋里外头,白天半夜,全许你偷,只要你能把这条裤子偷到手里,我便当时下山!”
尹明子一阵冷笑道:“二哥,你给我三天限,你有工夫,我没工夫,这么办,当着众位,我也说一句,不出今天晚上,我要把你身上穿的裤子,偷到我的手里,可有一节儿,到了那个时候,你可别不认账。”
史师子道:“我若言不应点,你算哥哥,我算兄弟。灯影儿,你就施展妙术,我要看你怎么偷我这条裤子。”
尹明子道:“好朋友,一言既出,决无反悔,从现在到天亮,只要小鸡儿一叫唤,裤子没到我手里,我领着大家一走,决不麻烦你。二哥,你就留神吧,我可要偷啦!”说着话,笑嘻嘻,走了过去,用手一摸史师子身上穿的这条单裤。这条裤子,青洋绉,大甩*,上头系着裤腰带,底下扎着裤腿儿。尹明子用手挨了一摸道:“二哥,你这条裤子,就算丢了。”
史师子哈哈一笑道:“灯影儿,你可别看我不会偷,我可明白你们偷的路子,使诈语,拍**掌,领人家的心神一散,你们好得手办事。我告诉你,我一不害怕,二不生气,我就往这儿一坐,从今天到明天,只要小鸡儿一叫唤,你不能把我这条裤子偷到手里,你就算输了。废话不用说,有能耐你就动手偷,我等着!”说完这话,把双腿往椅子上一盘,瞪眼看着尹明子。
尹明子向旁边大家一笑道:“众位,这可是咱们大伙儿的事,天一亮,鸡一叫,裤子不能到手,大爷、二爷不肯下山。别看我从前能偷,现在已然洗手多年不干,未免生疏一点儿,再者从前我有帮手,现在我是人单势孤,二哥往那里一坐,他不往下脱,干脆我就叫偷不下来。没别的,众位给帮个忙儿,咱们想想法子把裤子偷到手里,好去赶紧办事。”
大家一听,全都双手齐摇道:“尹大爷,老侠客,我们可不会偷,帮不了你的忙,瞧你一个人儿的吧!”
尹明子又转过身儿来,向史师子道:“二哥,得了,咱们哥儿俩,谁跟谁,大家都是侠义英雄道儿,这回请你下山,不是为我的私事,你就辛苦一趟,也没有什么,你干吗还得叫我丢人现眼?干脆我偷不了。”
史师子道:“灯影儿,你不用废话,我知道你能偷,方才话已说到头里,你能偷,我帮忙儿,你偷不到手,废话不用说,我是决不下山!”
尹明子把脚一跺,把牙一咬道:“好二哥!敬酒不吃,吃罚酒,姓尹的今儿个要偷不了你,不单我不请你下山,从此起,江湖绿林道算没有我这么一号儿人。二哥,你留神吧!”说完话,气昂昂一抹头,走出大厅外头,头儿不回径自去了。
闻人喜道:“史二爷,这话我可不该说,今天这件事,你可办得不对,大家的面子,请你下山帮忙,你是执意不肯,必得多此一举,尹大爷已然多年不干,未必能够得手,倘若他脸上一个抹不开,抖手一走,我们这儿的事,人是越来越少,这件事你可办得不对。”
史师子一笑道:“闻**哥,你别生气,听我慢慢儿跟你说。我们弟兄***,就属他足智多谋,主意多,今天这件事,不过借此为题,杀杀他的火性,他要能够办到,我们弟兄自然当时就走,即使他办不到,等到明天,我们弟兄也必下山帮忙。闻**哥,你就不必多虑了。”
闻人喜一听,这才明白。说话的工夫,天已然就有点儿黑上来,袁圆子吩咐摆饭摆酒,大家吃喝,依然不见尹明子回转。木贞子道:“二哥,八成儿他羞刀懒入鞘,他走了!”
史师子道:“不能,他这一走,必有主意,咱们不用忙,吃着,喝着,谈着,坐上一夜,只要天一亮,我的裤子他偷不到手,杀杀他的大气儿,我跟你们众位下山。”木贞子也就不往下再说了。
大家吃着喝着,听了听山寨的梆锣,打过二更,依然不见一点儿动静,大家各人心里有事,话也说尽了,精神也透着乏了,有人提议睡觉。史师子道:“那可不行,只要咱们一睡,他的主意可就成了。众位要睡,自管请便,我在这里敬候他一夜。”大家一听,也就不客气了,各人全都告辞,找地方儿睡觉。大厅上,只剩下袁圆子、史师子二个。史师子向袁圆子道:“大哥,现在已然有三更多天,再待一会儿,小鸡儿就叫了,他就是把裤子偷到手里,也不能算他的本事。”
袁圆子道:“你可留神,他既敢说大话,就能有法子下手,你就坐在这里,我出去绕个弯儿,给你寻风瞭哨。”说完话,袁圆子站起身形,才出大厅,就听梆锣四响,已然四更天。
史师子独坐大厅,一边喝着酒,一边想事,工夫不大,隐隐已有醉意,远远听得鸡声叫响,跟着梆锣打五更。史师子自言自语道:“得,天亮了,鸡叫了,裤子还在我的身上,我看你是怎么得手!”用手往自己裤上一拍,不由哎呀一声,两边裤子上,黏黏糊糊,不知在什么时候,粘上许多东西。心里一想,不用说尹明子所干,打算让自己把裤子脱下来,他好偷。现在天也亮了,他也没有偷到手,现在把裤子脱下来,换条裤子,就是他再来了,已然天亮,也不算他的能耐。想到这里,把这条单裤子脱了下来,往椅子上一拦,又找了条裤子换上。
就在这么个工夫,猛见闻人喜、黎金、闵天龙、木贞子、三多儿、楚东荪,全都走进屋来,异口同声问道:“怎么样了?”史师子回头一指,意思要说裤子在这儿,没偷了走。及至手指头伸出去,不由大吃一惊,原来那条裤子,竟自踪迹不见,心里不由轰的一声,准知道尹明子已将裤子盗去,心神一定,向大家哈哈一笑道:“裤子不错是被他盗去,不过有一节儿,他说的是天不亮,鸡不叫,要把我身上裤子盗去,现在天已然亮了,鸡也叫过了,他就是把裤子偷到手里,也算输了。”
木贞子道:“你先慢着,你说现在天亮了,鸡叫了,不过据我所知,现在离天亮还远,再说鸡也没叫,裤子已经被他偷去,你就得认败服输,下山帮忙儿的才是,强词夺理,瞪眼不认账,决非英雄所为。不单姓尹的不佩服你,就是我们大家也都不能佩服你!”
史师子道:“你们不用打算讹赖,我一直在这屋里坐着,梆锣响,小鸡儿叫,我都听得明明白白,难道还能有错吗?要打算瞪眼请我下山,那是万万不能!”
木贞子道:“你说你听梆锣响,小鸡儿叫,就算天光明亮,这个你可错了,现在大家都在屋里,请你再听听梆锣响,小鸡儿叫,打个六更你听听。”说着话,向窗外喊道,“二哥不信,你再给打回六更。”
一言未尽,窗户外梆锣齐响,打了六下,跟着就听小鸡儿叫,小鸡儿叫完,窗户外头有人喊:“二哥,你辛苦一趟吧!我这一宿罪受得够瞧的了,这打梆锣,带学鸡叫唤,才把你的裤子偷到我的手里。下山不是给我一人帮忙,重的是江湖义气,你要瞪眼赖账,未免不够朋友。”
史师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梆锣响、小鸡叫,全是尹明子一个人所干,把脚一跺,双掌一拍道:“好!我算服了你了,跟你们走一趟!”
闻人喜站起来一揖到地道:“二哥,你答应我去,自是感激不尽,不过大哥怎么样,你能不能给问一问?要再有大哥帮忙,十拿九稳,到那里可以把事情办了。”
史师子道:“我既答应你去,大哥当然也去,我看这件事,商量不商量,没有什么要紧,倒是咱们这班人儿,谁去谁不去,可以商量一下。”
楚东荪道:“众位前辈,按说这件事,我们应当跟着走一趟,不过有一节儿,我现在身上,还有大事没办,现在我跟众位告假,要进北京,把事情办完,一定赶到,帮忙说不上,也必要去凑个热闹,现在可是不能答应。”
史师子道:“你有正事,当然你走你的,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有你没你,也没有什么了不得。还有谁去?”
木贞子道:“我这次往这边来,原本是为探望亲戚,不想会惹出许多闲事,现在事情,大致可以算完,我还要回去到南边走一趟,你们两边儿的事,我全都不管,你们可别挑眼,不愿意。”
史师子道:“姓尹的闹了半天,找这个烦那个,临完了,他要不去可不行,咱们得问问,姓尹的到哪头儿去。”
尹明子在窗户外头搭言道:“二哥,他们的事,有你跟大哥去,足可以行了,我可是得上趟北京,人家的事倒不要紧,小齐的事,直到如今没完,咱们可是不能不问。你跟大哥去帮忙破案,我到北京,一则给他们帮个小忙儿,二来我还要找找小齐,因为最近,咱们还有一件正事,必须他出头不可,大概你也明白。别人不管,我是往北京的一路。”
尹明子说完,史师子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不跟我走,这个也没什么,跟人家闲人办事情,我一个,大哥一个,姓黎的一个,闵大哥一个,大概足以能成,别人我们烦不动,我们也就不烦了。”
楚东荪看了黎金一眼,心里很有些个舍不得,可是又说不出来,怔眼呵呵,看着黎金发怔。别瞧黎金是个浑小子,他可明白这个,向楚东荪微微一笑道:“楚大爷,我这次原是奉了齐侠客之命,打算送你**,没想到有人冒我的名字,作下无头命案,我师父他老人家追到这里,我要不跟着走一趟,显出来无**弊,现在我跟我师父回一趟家,有这么些位侠客,肯其帮忙,是非不难自明。只要我把事情一完,你在北京,我依然可以赶到见面。”
尹明子道:“话已然说完了,离着天亮不远,刚才你们吃了喝了,我可是水米未曾入口,这么办,我得讨下子厌,请二哥再赏我点儿酒喝,给我点儿饭吃。”
史师子道:“你真是有点儿讨厌,按着你所作所为,就应当饿你三天三夜!”说着一笑,吩咐来人,预备酒饭,大家又吃又喝,又谈又笑。
一会儿天光大亮,尹明子说:“饭也够了,酒也足了,对不过,我要告辞起身!”当下尹明子带了楚东荪、三多儿两个,告辞下山,众人送到门外,尹明子三个**暂且不提。
大家回到里面,木贞子向史师子一笑道:“二哥,我还有一件事已经跟你提过,你要没忘,可得求你多多帮忙!”
史师子一听,当时一怔,笑着向木贞子道:“大姑,你有什么话,说吧!”
木贞子道:“方才我正在说着,让甘老头子一吵,揭过去没说。我求你不是别的事,就是从前落钟*那一档子事,我是始终没忘,得求二哥帮忙。”
史师子道:“没错儿!这么办,你先跟着我们辛苦一趟,事情完了,我准跟你到落钟*找面儿,你瞧怎么样?”
木贞子道:“你还是二哥哪,这么一点儿事,都得有个算计,话你既说出来,我就跟着走一趟,你将来要不给我帮忙儿,咱们再一块儿算账。”当下史师子、袁圆子把山寨之事,全都交给娄杜二位,跟随闵天龙、闻人喜,带着黎金,一同下山,暂时不说。
且说楚东荪、三多儿跟着尹明子,到了桃花店,备好牲口,认上官道,一撤辔头,三匹马,一片沙沙声响,楚东荪心里这才踏实。一路之上,有了尹明子这样能手,任什么事也不怕了,任什么事也没出,饥餐渴饮,晓行夜宿。
这一天,来到北京,进了齐化门,一看城里头,果然是建都之地,与众不同,什么做买的、做卖的,你来我往,十分热闹。爷儿三个找了一座大店住下,洗脸吃饭。吃喝完毕,楚东荪跟三多儿两个告诉尹明子,暂时在店里等候。
两个人出了店房,沿途打听,一直来到北衙门。到了门口,跟人家一道辛苦,问问有个楚正押在什么地方,能够接见不能。这位头儿上下一打量他们两个,微微一笑道:“你问的这位楚正,八成儿回了老家了。”楚东荪一听,哎哟一声,扑咚栽倒,三多儿移步向前,赶紧往起就搀楚东荪,不管什么叫衙门口,放声痛哭。这位头儿赶紧拦住道:“嘿嘿嘿,你这是怎么了?这要叫里头听见,你担得起,我们可担不起!再说无缘无故,你哭什么?”
楚东荪一边哭,一边说:“头儿,你可不知道,我跟你打听的这位,是我的父亲,你方才那么一说,他老人家不是……”说着又哭。
这位头儿倒乐了,一边摆手,一边道:“嗐!你把话都听错了,那位姓楚的,在前三天就出去啦!你想他是个外乡人儿,遭了这么一场官司,官司完了,他不回老家,他回到什么地方?八成儿你听说他回老家,你错会了意啦!得了得了,别哭了,他早就走了!你也赶紧还家,父子见面,一家团圆,是个大喜事儿,你还有什么难受的?”
楚东荪一听,这才明白,是自己把话听急了,不由转愁为喜,可是心里又有几分不相信。自己父亲被人陷害,身入监牢之中,有人给家里送信儿,拿两万银子可以赎人,自己的父亲,一生的硬骨头,做官没赚钱,祖宗遗产,连房子带地,赔去不少,一说两万银子,简直就叫没法儿变卖。还是自己的母亲,东挪西借,又把钗环首饰,以及压箱底儿小锞子,都搜罗净尽,按时价折合,至多不过万数来两,还差一半,实在没有法子,打算先送进一半儿钱去,换出人来。现在一半儿钱都没到,人怎么能够出来?大概凶多吉少,一咧大嘴,二次要哭。三多儿在旁边听得明白,人家这位头儿跟楚东荪无仇无怨,干吗说谎骗人?再者一想,齐南子已经说过,京里的事,可以放心无虑,大概是齐南子走在自己头里,把事办完,老爷得以脱险。少爷不问青红皂白,就知道咧着嘴哭,那可当得了什么?不如再往下问问,也许能打听出老爷的真实下落。想着遂把楚东荪胳膊一拉道:“少爷,你先别着急,有什么话,咱们慢慢儿说。”楚东荪这才止住哭声。三多儿向那位头儿一笑道:“这位大老爷,我再麻烦麻烦你,你说的那姓楚的,从这里出去,究竟到了什么地方?你要有个耳闻,请你无妨谈一谈,我们好按地去找。”
那位头儿一笑道:“不瞒二位说,我实是不知道,不单我不知道,大概这一衙门里的人,也没有人知道,要依我说,你们二位从什么地方来,还到什么地方去,八成儿他是回家了。”刚刚说到这句,里头有人喊:“张头儿!张头儿!”这位头儿一转身,答应着,往里边跑去。
楚东荪瞪眼发怔,不知如何是好。三多儿道:“少爷,听这个意思,老爷的官司,八成儿是完了,这里既问不出来,咱们不如暂且回店,见了尹老英雄,跟他商量商量,人家经得多,见得广,就许能够有个主意,咱们就是在这里站上三天,不是也见不着老爷吗?走吧!”
楚东荪一听,只好回店再说。刚刚走进了店门,就见尹明子神色慌张,一把拉住楚东荪,往里就跑,楚东荪不由心口怦怦乱跳。来到屋里,尹明子悄声儿道:“怎么样了?据我所知,这里头可又出了逆事了!”
楚东荪本来就害怕,一听尹明子话茬儿不对,以为是应了那位头儿的话,不由颜色惨变,结结巴巴地道:“什么逆、逆事?是不是……我父亲……他、他、他老人家……有、有什么……不好?”
尹明子道:“不对!刚才我可没听明白,令尊大概已然出险,八成儿连夜回家去了。”
楚东荪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平,跟着又问道:“既然是我父亲已然脱险,那么你说的逆事,又是什么?”
尹明子道:“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虽然不敢说一定,可是据我听着八成儿是他!”
楚东荪道:“你说了半天,到底是谁,是怎么档子事?你慢慢儿说,我慢慢儿地听,究竟是什么逆事?”
尹明子道:“方才我听店里人说闲话儿,北衙门里,前天闹贼,寄柬留刀,差点儿没出人命。事从一个外官儿身上所起,受屈含冤,身入监牢,惊动侠义英雄,夜入衙门,留刀示警。衙门里把这位官儿倒是给放了,跟手儿拿人,据说今天早晨,已然把寄柬留刀之人拿到。最可怪的是,这个人有一匹好马,有一杆七节儿枪。你们听听,有好马,又使七节儿枪,这个人是谁?”
楚东荪一听,不由哎呀一声道:“那个没有别人,一定是我师父——宝马神枪齐南子!”
尹明子双手一拍道:“着哇!不是他是谁?他既失陷在内,说不得,我今天要夜入北衙门,杀官救友。”
楚东荪道:“尹大爷,你先别着急,你这话是听谁说的,咱们无妨打听打听,小心不出错,比什么都好。”
尹明子道:“我恐怕睡多了梦长,等到里头把案子一定,咱们再打算活动,可就没有法子了,不如趁早儿动手,省得后悔不及。”
楚东荪道:“话虽如此,究竟还是多问一问的为是。”
尹明子沉思半天道:“要说打听,固然是不错,不过你要知道,咱们在这京城里,人生面不熟,应当跟谁打听?从什么地方入手?咱们完全不知,岂不也是白费功夫,既是你这样说着,今天咱们就出去打听打听,如果真有此事,你们赶紧回家,父子团圆,在这个地方,不单帮不了我的忙,还给我添许多麻烦,顾你们办不了事,办事顾不了你们,别回头一波方平,一波又起,那可就没结没完了。”
楚东荪道:“不管怎么样,总是以先打听为主,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去。”
尹明子道:“既然如此,说走就走,北京城我虽然不熟,可是据我想着,茶馆、酒楼、澡堂子,固然见是非之地,可是要打算打听没头的案子,那个地方倒许能够听些个风言风语。澡堂不必去,咱们先奔酒馆,一边喝着酒吃着饭,倘若能探听出一些消息,也好就此入手。”
楚东荪点头答应,带了三多儿,爷儿三个出了客店,直奔正衙门。恰好在廊房出条口上,开着有一家酒馆,字号叫群贤居。三个人走进酒馆,找了一张干净桌儿才坐下,跑堂儿过来,笑容满面道:“三位你这八成儿要去听戏去,今儿个戏还真不错,大老板的全部鱼肠剑。”
跑堂儿的还要往下说,尹明子一摆手道:“伙计别往下说了,我们今天不为听戏,我们是外乡人才到北京,住在店里,打算出来逛逛,又不知什么地方热闹,戏我们不听,皆因我们不懂得戏。我好喝酒,听说你们这儿酒好,我们爷儿三个先喝会子,你把那好酒给我们来上半斤,现成的菜可口儿的,来上四五样,我们先喝着。你们这里也卖饭哪?”
跑堂的赶紧答应:“我们这里卖饭,大饼大面、花卷儿、米饭,包个饺子、烙个馅儿饼全都现成。老爷子,你先喝着,什么时候你酒喝够了,你再说话,我再给你要吃儿,好在什么都方便都快。”
尹明子一点头,伙计就喊下去了:“白干儿四两!”一会儿工夫酒来了,菜也到了,拌肚丝儿,卤牲口,豆豉鱼,酱腿子,往桌上一摆,向尹明子一笑道:“老爷子,你先喝着,要什么,你只管言语,我可不陪你。”说完这句话,另去张罗别的座儿。
楚东荪拿起酒壶,给尹明子满满斟上一杯道:“尹大老,你先喝着。”
尹明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吃菜,喝酒,心里可不住地着急,因为三个人出来,原不为喝酒吃饭,所为是打听齐南子。一边喝着一边听着,虽然有不少酒座儿,可就没人提这回事。心里发烦,向楚东荪道:“要不然咱们走吧。”
楚东荪道:“酒也没喝完,饭也没吃哪,走又该到什么地方去?”
尹明子道:“你看见了没有,咱们进来半天,连一个提这档子事的都没有,我满心是事,焉能吃得下去喝得下去?不如趁早儿换地方再去打听。”
楚东荪道:“尹大爷你先别着急,咱们进来还没多大工夫,焉能有那样凑巧就有人谈这件事?要照着你这个意见,一进门就遇上,你心里才痛快。不过事情不能由咱们,你沉住了气,碰巧就许遇上。”
正在说着,外头有人说话,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说话的声儿,舌头都短了,就听他嘟嘟囔囔地说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酒是高粱水儿,醉人先醉腿儿。满嘴说胡话,眼前活闹鬼儿。谁要说我喝醉了,他喝醉了,我、我还没喝够。伙计,再给我来八壶。”醉眼乜斜,步履踉跄,挨着楚东荪身旁一张桌子上,身子一歪,扑通坐下。楚东荪跟他正迎面,看得清清楚楚,只见来人身高在四尺多,矮胖子,酒糟鼻子,赤红脸儿,两只小圆眼睛,小眉毛,似有如无,扇风耳朵,薄片子嘴,斜扛着小辫儿,穿一件灰色褡裢的大褂儿,腰系蓝布褡包,脚底下两只打包头儿的青绒靴子,**涨脸,酒气喷人,分明是个醉鬼,不由就是一皱眉。
旁边伙计就过来了,离着老远地笑道:“孙二爷,你这是从什么地方喝了来的?我可不是拦你的高兴,你这酒可够了八成儿了,再喝可没多大意思。要依我说,给你弄点儿什么凉的吧,你先醒醒酒,等酒下去,再给你预备吃的,你瞧好不好?”
醉鬼把嘴一撇,从嗓子眼儿里****嗝儿来,晃晃摇摇用手一指跑堂儿的道:“我说小李呀,你跟我变了心了,我在你身上可没少花钱,你现在有了阔主儿了,就忘了你孙二爷拉拔你了。好小子,你想想,你把你良心掏出来问问,你的裙子是谁给你买的?你那包金镯子是谁给你打的?好你个乏娘儿们,有了干的,你忘了稀的,喝水你忘了掏井的,吃米你忘了种庄稼的,搁着你的,放着我的,走对了步瞧,乌龙院有话,明枪容易躲,我叫你暗箭最难防,我,我……”先说话嗓门儿高,越说嗓音越低,越说舌头越短,身子往前一扑,就趴在桌上,沉沉大睡,打起呼来。
伙计一皱眉,跟着呸的一口啐道:“真是德行催的,也不是什么地方灌的黄汤子,跑这里找骂挨来了,我们做的是买卖,将本图利,来一个这样,来两个这样,我们这买卖就不用开了,什么……”伙计一句话没说完,后头有人啪的一巴掌正打在伙计肩膀上。伙计吓了一跳,急忙回头一看,赶紧退后打横儿,满脸赔笑道:“嗬!塔二爷,你一位,你里边儿请吧!”
塔二哈哈一声冷笑道:“小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照顾你们一壶酒也是财神爷,孙二爷他喝醉了,既是老主顾,就得多有一份儿人心才是。你听你,满嘴说闲话,七个不饶,八个不愿意,这也是买卖规矩吗?”
塔二说话嗓门儿大,楚东荪这爷儿三个凝神一看,只见这个姓塔的,身高七尺外,膀子宽,脯子厚,胳膊上长棱儿起线儿,粗眉毛,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大耳朵,辫子在脑袋上盘着,鼻子头两旁边抹得是又香又黄,不知是什么东西,上身紫花布小夹袄,紫花布夹裤螳螂肚绿皮脸儿布靴头儿,腰里系着是腰裹硬,一摇三晃,很透着神气。楚东荪一看伙计要吃亏,就凭伙计那个样儿,真要让这大个儿干脆儿打一个嘴巴,就能要他半条命。一拉尹明子,打算让尹明子给帮个忙儿,省得伙计得不着便宜。尹明子偷偷儿一摆手,悄悄地说道:“你不用着急,没事!”楚东荪不信,就冲说话那个神儿,焉能平安无事。
正在替伙计提心吊胆,就见那伙计屈背弓身说道:“嗬,塔二爷,你可别挑眼,你跟这柜上都有交情,你到这柜上喝酒,也不是一天半天,这柜上谁怎么回事,大概你比我们掌柜的还清楚哪。别人我不敢说,就拿我小子个人说,不拘你哪位来,我也不敢怠慢过一次,唯独今天,孙二爷不知在什么地方喝的酒,来到我们柜上,醉眼乜斜,信口胡说,他说他给我做过裙子,给我打过镯子,你可听明白了?我可是个男跑堂儿的,醉人不醉心,他满嘴这么一胡说八道不要紧,知道的,他喝醉了,得容让他是个醉鬼,不知道的,就冲刚才那一套话,你说我还能往下混不能往下混?因此我才说了两句闲话,没想让二爷你听见,心里不高兴,我小子给你磕头,不是孙二爷把我挤得急了,我小子天胆也不敢。没别的,二爷你千万不要见怪才好。”
楚东荪一听,伙计这话说得太好听了,就知挨不上打了。果然,塔二爷哈哈一笑道:“噢,原来为这么档子事,头里我没听真,这么说,实在孙二爷的不对。得了伙计,你看在我的面儿上,不用再往下说了,等他酒气醒过来,我必让他给你赔罪认不是。”
伙计又一笑道:“二爷,你这话越说越远了,我们一个当伙计的,侍候客人有不周到处,挨骂原不算什么,你这么一说,我们伙计成**了,他可担当不起。没事没事,二爷你是吃什么,是喝什么,我给你要去。”风火一样的让伙计几句话给说回去了。姓塔的挨着姓孙的坐下,也要了一点儿酒菜,吃着喝着。
楚东荪看了半天,没有什么热闹,也就完了,尹明子等得无奈心烦,一点儿消息听不见,向楚东荪道:“你要在这儿你在这儿,我可要走啦。”
楚东荪道:“你先别着急,你顺着我的手儿看。”
尹明子抬头一看,从外头又进来了二位,全是吃官面儿打扮,灰色大棉袄,外罩青坎肩儿,每人手里一根小鞭子,摇头晃脑,二位说着谈着,就走进来了,一眼看见塔二爷,紧走两步喊道:“好,你叫我好找,嗬,这位不是孙二哥吗?怎么趴在这里了,八成儿又喝多了吧?塔二哥你坐着,我们两个特来找你,有事拜烦相商。”
塔二把手一搬说:“得了二位,好张老爷李老爷的话。你别瞧我不是诸葛亮,也不会神掐妙算,不过你二位这点儿意思,我一看便知,你找我没别的,八成儿就为那姓齐的……”
这二位穿官衣打扮的人,急忙一把拉住道:“二哥,免春(免春就是少说)。”
塔二往尹明子这边桌上一看,当时话就没了。尹明子一听这两个人,听塔二说出姓齐的三个字,忽然拦住,不让他往下再说,不由心里就是一动,哎呀不好,难道是齐南子已落他人之手不成?这件事,可惜,才听出一个头儿来,底下不说了,又不能过去问人家,心里着急,干没注子,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心里就盘算这件事,应当想什么主意,过去把实话套出来。想了半天,一点儿法子没有,跟楚东荪一啾咕:“回头他们走,我也跟着走,到了外头,只要路静人稀,我就把他们截住,要问出实情,搭救朋友。”
楚东荪低声儿道:“你不用着急,再等一会儿,就许能听出水落石出。”又喝了有两杯酒的工夫,一边喝,一边偷看那边桌上。只见塔二爷跟那个姓张的姓李的,也在暗中啾啾咕咕,虽然听不见,猜着大概是这么回事。
正在凝神之际,猛听外头有人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平地起大厦,几家大厦变荒丘。得**时且**,莫为儿孙做马牛,做马牛,做马牛,不是冤家不扎头,冤冤相报无穷尽,等闲白了少年头。”一边唱一边往里走,又进来一位。这可是冬天,一个酒馆里,穿出六样衣裳来,有穿皮的——楚东荪,有穿棉的——尹明子,有穿夹的——塔二爷,有穿单的——孙二爷,这又进来一位穿纱的。身穿香色芝麻纱,八团花长袍,腰系凉带儿,脖子上团一条皮领子,脑袋上蓝绉子包头,没下雨没下雪,夹着把雨伞,穿着两只油靴呱嗒呱嗒来到后边。尹明子一看,熟人,可没敢问,也没敢招呼。楚东荪看着新鲜,来人约在五十多岁,四尺不到的身材,精瘦的一张脸,两撇小黑胡子,七上八下没有几根,高鼻梁,大眼睛,两只小短眉毛,戴着一副老花镜,配上他那身衣裳,摸不清他是干什么的,说哪行不像哪行,向尹明子微看一眼,找座儿坐下。
塔二、李老爷、张老爷话也不说了,瞪眼看着这位,都觉乎新鲜,跑堂儿的过来了,一看他这种穿章打扮,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好了,满脸赔笑道:“啊,这位,啊老先生,大大爷,啊,老爷子,你这是从什么地方来,你八成儿赶上雨了吧?不是,下雪,没雪,你预备着,你八成儿懂得天文,你防备着下雨下雪,你说是下雨是下雪?”
这位把眼镜摘下来,大眼一瞪,用手一摸小胡子,噢了一声:“伙计,你问的是我,我会捉妖,我是张天师的徒弟,我叫张地师,我看你们这座酒馆,阴风惨惨,定主铺子不安,犯小人,闹无鬼,哎呀不好,不出三天你们这里要着火。”
伙计一听,这气就大了,心说就拿你这个样儿,不说是诈尸,也得说是从坟地里跑出来的恶鬼,竟敢跑到我们这块地方满嘴胡说八道,妖言惑众,你也不想这里是大邦之地,主上眼皮子底下,竟敢在这儿狂言乱语,你不忙,我回头让你知道厉害。伙计心里的话,口里可没说,做买卖人有三分纳气,依然赔着笑道:“先生,你别打哈哈,做买卖人都图顺序,你这么一说,我们心里闹得慌。你喝什么酒要什么菜,你告诉我,我好叫他们赶紧给你预备。”
这位先生又把眼一翻道:“我喝什么酒?我喝毒药酒。我吃什么菜?我要吃炒骆驼,你们有吗?”
伙计一听,这叫斜碴儿,再跟他说好的,八成儿他也不懂,不如干脆,跟他横横儿的,说翻了,叫地面儿官人,办他一个妖言惑众,省得在这里扰闹。伙计想到这里,说话声儿也大了,脸上颜色也变了,冷笑一声道:“先生,我们这里是买卖,问你人话你不懂,你这叫成心扰我。还告诉你说,你这号买卖,我们做不做都没什么,愿意吃,说吃的话,不愿意吃,趁早儿走!你要还是满口胡说八道,对不过,今天我可要叫你知道厉害!”
伙计这么一说,这位当时满脸赔笑:“哎呀,伙计,我这个人最好诙谐,我是跟你说着玩儿,你别动真气。我一个走江湖卖艺的人,到这北京城里头来,人生面不熟,你要真一告我妖言惑众,把我往监里一收,伙计,你可就损了。我与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必跟我一般见识?我昨天给人家算了两个命,赚了四分银子,你随便给我配上两个菜,随便给我一点儿酒,我吃一点儿,喝一点儿,我再去做买卖。伙计大哥,你不要跟我动真气,我外乡人不敢惹你呀!”
尹明子听着都快乐出声儿来了,心说大哥你可真能闹着玩儿,这个伙计是倒着霉哪,真要得罪了你,他还活得了?人家伙计也好,做买卖有做买卖规矩,不能管你什么穿章打扮,吃完了给钱,你就是财神爷、好主顾,别的话当然就叫办不到。一看这位先生,话头儿一和气,心说完了,只要你不搅我,咱们是任话没有,几分银子,也得让你吃饱了,喝足了。要菜要酒,酒到菜到,这位也喝上了,张老爷、李老爷、塔二爷,话也不谈了,尽看着这个怪物发怔,简直摸不清他是怎么回事。尹明子一见这位先生走后,心里可就踏实了一大半,准知道他这一出头露面,不用说没有多少事,即便有事,有他这一出来,也算完了,自己正在发愁没有帮手之际,忽然他能赶到,实在想不到之事,心里特别高兴,酒也喝痛快了,菜也吃得多了。
正在兴高采烈吃喝之际,外头又有人声,哭着骂着进来了:“好小子,我跟你完不了,我也别管你哪儿当差,我也不管你什么地方做事,今天就算把我过了北衙门,这件事咱们也完不了。”脚步踉跄,从外头走进一个人来。只见这人,穿一件半截棉袄,青布棉裤,脑袋上小辫打紧,留着个蝎子尾儿,往上头翘着,横冲直撞,来到里面,四下一找,一眼看见孙二爷趴在桌上,眼就红了,扑过去,就要勾奔孙二爷。
塔二爷看得明白,看他两眼发直,神色不对,就知这里有事,怕他够上步儿,给孙二一个措手不及,孙二醉得昏昏沉沉难免身受重伤,大家既是好朋友,就不能瞪眼看着他身受他人暗算。便往前急抢一步道:“马六,你要干什么?”
马六把眼一横道:“塔二爷,平常时候,不拘你说什么,我也得听你的,唯有今天,我跟姓孙的势不两立,有死有活,不用说是你,不拘哪位出来,今天也完不了。好鞋不踩臭**,你是人物字号,趁早儿躲我们远远儿的,省得连你的名姓都脏了,我们这可是臭事。”
塔二一听,就知道这件事情不小,怎么说呢,就冲马六这个人,也不用说他是干什么的,做什么的,就冲他素日行为,踩病**腿,踹寡妇门,拆没和尚的庙,平没主儿的坟,吃仓讹库,可以说是无所不为,无所不干,遇见软的他瞪眼,遇见横的他现眼,要讲跟孙二较,不用道是他不配,连自己跟孙二交,都还差着一点儿劲哪,就冲这么一个人,今天居然敢瞪眼说事,这件事当然就叫不小了。劝是劝不了,压派也压派不住,又一想孙二平常为人,对于自己,简直眼睛长在脑门上,没正经扫过一眼,今天遇见这件事,也算是个机会,不如让马六跟他拼一下子,马六不是对手,好在他咎由自取,怨不上谁来,马六把他杀了害了,也给自己出气,这件事倒透着一举两得,不管就不管。塔二这一不拦阻,李老爷、张老爷也没理这个碴儿,马六就过去了,来到临近,把大伙儿吓了一跳。孙二趴在桌子上沉呼大睡,两只脚放在地下,马六过去,身上若是带着刀子或是剑子,一声儿不用言语,手起家伙落,孙二这条命就算没了。谁也没想到,马六过去,也没掏刀子,也没掏剑子,弯腰一低头,赤手空拳,便奔了孙二那两只靴子抓去。孙二本是个土混混儿,仗着眼皮杂,人是认识的多,在衙门里当着一份儿小差事,别看人没有多大学问,脸皮儿熟,好交朋友,真要有朋友找到他的面前,事情无论大小,不管难易,他总能跑前跑后,因此朋友认识不少,差事当得挺红。他虽然当着官差,外表可不是当差的打扮,依然离不开他混混儿的样儿,今天来到群贤居喝酒,他可不是为喝酒来的,因为他在外头做了一件对不起朋友的事,自己心里明白,这件事情闹大了,唯恐人家和他过不去,自己是讲理儿讲面儿的好朋友,这件事情做得说不出来道不出来,人家指着脸子一问,自己这个人物字号,就算前头勾了后头抹了,因此假装酒醉,躲避群贤居,今天能够平安无事,过了今天再想别的法子,真要一定躲让不过,说不得借酒装疯,把脸往下一拉,也能盖住面子。心里头是这种打算,进门之后,这才故意拿跑堂儿的开心,跑堂的一瞪眼,塔二赶到,放心一半,知道塔二平常有不少事情求过自己,无论如何,今天大小他也得给自己拿个主意,抵挡一阵。塔二说的话,他也听见了,伙计说的话,他也听见了,后来进来那位怪物说的话,他也听见了,张头儿、李头儿说的话,他也听见了,假装给他一个全没听见,往桌子上一趴,没睡着打呼噜,装模作样,心想今天这个难关也许过去了。正在心里一松,没想到对头冤家赶到,马六进门,一阵大骂。要搁在往常,有八个马六,也不在孙二的心上,早已一阵嘴巴脚,把他打得无影无踪,无奈今天这件事,实在自己是情屈理亏,不用说是马六,就是马六过来动手,给自己两下子,也不能说出一个不字来。塔二一拦,心里一放,想着马六为人,绝不敢惹塔二,有塔二出头一了,这件事也就完了。人急了**,狗急了跳墙,没想到马六,今天真急了,塔二拦他,他简直不听,就知道事情不好,爽得装作沉酣大醉,让马六过来,或是打自己两下,骂自己两句,凭他出出心头这口气,也许能够完事。没想到马六走过来,也没打也没骂,弯腰一伸手,把自己两只脚揪住。按说孙二人物字号,应当穿章打扮不错,只因他好交朋友,拿钱不当事,穿章打扮不但不讲究,而且是特别的破烂,腿底下两只青绒靴子,打着皮头儿,好钱卖不了四分银子。马六一揪他两只脚,孙二以为他要把自己揪躺下,再动手**,心说今天不管怎么样你打我,我绝不还手,你骂我我绝不还口,无论如何,也得让你消消气儿。想到这里,爽得一松劲,往上一递脚。可万没想到,马六双脚往后一撤,竟把两只靴子扒下,里头敢情连袜子都没有,光脚穿靴子,两只靴子一掉,真把孙二给吓了一跳。
就听马六哈哈一笑道:“姓孙的!对不过,你怎么糟践的我,我要怎么糟践你,现在有两只靴子为证,我姓**,要凭这两只靴子,到你家里高乐,你是好朋友,咱们家里见。”说完这句话,不等孙二还口,提着两只靴子,抹头就跑。
孙二哎呀一声,汗就下来了,也不敢再装着玩儿了,光着两只脚,站起身形,迈步要追。塔二一看,马六是风大雨小,闹了半天,扒下姓孙的两只靴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看孙二要追,赶紧上前伸手拦住道:“孙二哥,你干吗跟他一般见识,就凭鸡骨头马六,他也敢跟咱们哥们儿闹着玩儿,真叫旗杆上绑鸡毛,胆子不小。你也不用着急,也不用生气,现在咱们可有要紧的事。现有衙门里张头儿、李头儿,找咱们哥们儿办点儿别的,这里人多,不便细谈,你先消消气儿,有什么话,咱们家去说去。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有家。”连说带劝,连扯带拉。
孙二不好意思跟塔二瞪眼,吧唧吧唧两只脚不住乱踩:“兄弟,咱们是朋友不是朋友?是朋友你可得让我走,我要先走一步,马六一到我的家,不单我个人,连兄弟你跟着我也脸上无光,闪开了!”横胳膊一推,塔二就倒退几步,就听一阵吧唧吧唧,孙二就追下马六去了。
这些人全都不明白,不由一阵大乱,大家猜疑,就凭鸡骨头马六这个主儿,也不是瞧他不起,真要跟姓孙的拼,鸡蛋碰石头,差得远得远,可就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再说孙二,看他这个神气,也不像是带酒喝醉,其中定然有事,究竟为什么,大家还是不知道。大家正在胡乱猜疑,李头儿扑哧一乐道:“众位不必胡乱猜想,我一说你们就明白了。姓孙的从根儿上说,他就没醉,凭人物字号,六个马六,他也不敢惹人家姓孙的,唯独今天,姓孙的他可亏着理哪,他也没喝醉,他还真是怕了马六了,这件事我也是亲近才有耳闻。马六有一个靠家儿,人家都管她叫小白菜,爷们是个木匠,挣的钱不足养家,这个娘儿们又好浮华,就跟马六搭在了一起,木匠知道敢怒不敢言,惹不起马六,已然有二年多了。忽然咱们这位孙二爷,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见这位小堂客儿来了,长得漂亮,另有一个派头儿,也是活该出事,孙二爷会动了凡心,看上她了,下了半个月工夫,在她门口一阵乱转,这个众位都是知道的。俗语有云,‘好女怕磨难’,何况小白菜本来不是正经的东西,讲钱讲人,孙二爷比马六儿高得多得多,自然是一拍即上,这可咱们是背着孙二爷的话,孙二爷这手办得可不对。话是这么说,外头有买的有卖的,要到什么地方去不行啊?他可就忘了还有马六在后,日子一长,孙二爷的钱冲,人又和气,自己把马六就给比下去了。这种女人,图的是钱,当然谁钱多,她跟谁好,马六儿不知道,及至听见是这么回事,马六差点儿没气坏了,可是要凭自己的能耐,跟人家姓孙的比,十成儿连一成儿也比不上,拼是拼不过,不拼气又难忍。他也有一拨儿朋友,言谈背语之间,都不免拿他打个哈哈凑个趣儿,人敢情都怕急。马六这小子急了,心里一想,为这么个玩意儿把自己给毁了,未免透烦,一口气不出,就想着要把孙二毁掉,不过论官论私,要跟姓孙的拼,他都有不了便宜。日子已然不少了,才有今天这一局,真是笑话。孙二这一追下去,八成儿他还要逮苦的。”
塔二听着一点头:“你说这话,我听着新鲜。英雄讲,朋友讲,孙二所作所为,全都不对,那是谁也不敢捧谁的,不过马六这小子,他也不是正头香主,当不往的没出来,他这就叫作吃飞醋,要据我说,他这叫找倒霉。”
大家你一语我一语,话是越说越多,尹明子不爱听,一心全在齐南子身上,哪里能听进这些闲话?正要拉着楚东荪往外走,只见楚东荪冲着自己一使眼神,仿佛是说再往下听听,当时真好忍的。忽听张头儿道:“得了得了,咱们也别管是姓**,也别管是姓孙的,说咱们自己的要紧。说了归齐,咱们的事情该当怎么办?找的是孙二爷,孙二爷走了,跟塔二爷商量商量,那个姓齐……”
楚东荪就沉不住气了,往前一抢身儿,正往过去抓那姓李的,姓李的往后一闪,哈哈一声笑道:“我早就看出你来,是贼人**,你们胆子是真叫不小,竟敢在天子眼皮底下,胡作非为,对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好朋友,这场官司你打了吧!”挽袖口儿,撩衣襟儿,家伙就出来了,单刀铁尺,往上一圈,塔二大指二指往嘴唇边上一放,吱的一声,四外喊拿之声一片。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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