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晚饭时她把这主意提了出来。
沈蕴端着碗愣了一愣,面露难色。
他知道家里断了粮,学堂那边也撑不了多久,可他一个秀才,手无缚鸡之力,进山别说打猎,光是走那段山路便要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着姜穗,张了张嘴想说“太危险了”,可一低头看见自己碗里那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喉咙里便堵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从前跟着我爹在林子里摸过几回猎套,认得野兔的脚印,也知道怎么下套子。”
姜穗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她的筷子无意识地拨着碗里的米粒。
“我不会走太远,就在南坡那片转转,若是运气好能套着一两只兔子,年三十大家也能吃上一口肉。”
沈蕴还在犹豫,坐在旁边的谢妄已经放下筷子。
“我也去。”
沈蕴的目光便转向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他那只还缠着白纱布的手。
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打几个学生都能把自己弄伤,这都多少天了伤口还没好利索,进了山能猎什么东西。
不过转念一想,谢妄好歹是个成年男子,又会些拳脚,真遇上什么野兽总能挡在穗穗前头,比让她一个人进山强。
他便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云渡,劳烦你多帮忙照看一下穗穗……”
谢妄闻言,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应道:“沈兄放心,自当……好好照看。”
沈蕴只当他是客气,感激地朝他拱了拱手,却并未瞧见谢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深暗芒。
好好照看小娘子?
自然会的。
说罢,谢妄 目光却并未落在沈蕴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姜穗身上。
她低着头,正安安静静的扒拉着面前那碗没有米粒的稀粥。
那双握着筷子的那只手白皙纤细,骨节秀气,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莹粉。
几根手指拢在粗陶碗沿上,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搁在了一块粗砺的旧石上,又像一尊被烟火气熏着的琉璃盏…清清透透的,脆弱又温润,让人想用指尖轻轻一碰,试试是不是和看起来一样凉,一样滑。
小娘子手好了,但是……腰身却好像更细了。
察觉到他那灼人的视线,姜穗抬头望去。
却见青年含笑看她,眼神再是清明不过…
姜穗亦是 只当他是心善,愿意护着自己这个弱女子,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意,觉得谢公子当真是个君子。
她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这几日天寒地冻的,谢公子为了护着她受了伤,如今又陪着她进这深山老林受冻。
晚间收拾完碗筷,她翻**子里那件大氅。料子是省了大半年才攒下的一块好料子,颜色是极温润的天青色,像雨后初晴时天边刚洗过的那一角天色。
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白兔毛。
沈蕴只穿过两回便嫌它太鲜亮,说读书人穿这样招摇的颜色不庄重,便搁在柜子里再没碰过。
如今进山,自是要保暖些才好。
姜穗抿唇看着手中的衣服,思虑片刻,她朝着还在看书的沈蕴说了句过去送些东西。
随后抱着大氅和新做的衣裳穿过,轻轻叩了叩西厢的门。谢妄开门时还披散着发,手里执着一卷书。
她把大氅往他手里一塞,只说了句“山里风硬,谢公子明日穿这个吧”,便匆匆走了。
………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院中积雪映着淡青的天光。
姜穗正在灶房里往布袋里装干粮,听见廊下传来门扇轻响。她抬起头,便看见谢妄从西厢走了出来。
他里头穿的是她亲手缝的那件豆绿色新衣,外头罩着她昨夜送去的天青色大氅。
大氅穿在他身上短了一小截,衣摆只到小腿,露出一段豆绿色的袍角和一双玄色的靴子——这是照沈蕴的身量裁的,他比沈蕴高出不少,穿着自然短了些。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正微微低头,用那只还缠着白纱布的手不紧不慢地拢着领口,修长的手指穿过那圈蓬松的白兔毛,将大氅理得整整齐齐。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天青色温润清透,豆绿色素净柔和,一个是大雨过后洗过的天,一个是早春树梢刚冒出的嫩芽,衬在一起竟意外地好看——清贵里透着雅致,像是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贵公子,又像是画里刚刚用了三笔青绿、两笔淡墨勾勒出的远山。
他抬眼望过来时,姜穗正端着蒸笼愣在灶房门口,蒸笼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将她那张小脸熏得红扑扑的。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两个颜色配在一起,原来这样好看。
不张扬,不沉闷,像是春雪初融时远山的颜色,又像是雨过天晴后,山谷里浮起的第一层薄雾。
只是可惜,那大氅不太合身…
谢妄察觉到她的片刻失神,微微弯了弯唇角,拢了拢大氅的领口,那圈白兔毛便乖顺地贴在他颈侧。
“姜娘子,这衣服很合身。”
姜穗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耳根又开始泛红了:“其实——这衣裳原是给含章做的,料子是好料子,只是他不爱穿,一直搁在柜子里。”
她顿了顿,又急急地抬起头,像是怕他觉得她在拿旧衣服打发他,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声音软软的却郑郑重重。
“等过些时日,山里路通了,我……我再给你重新做一件!”
谢妄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如月的模样,只是拢着领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腹蹭过那圈柔软的白兔毛,像是在把玩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点得逞的微光,再抬起眼时,目光已是清清正正,唇角挂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
“多谢,姜娘子。”
他微微颔首,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意味深长。
“那我便等着了。”
…………
辰时初刻,天色已亮了大半。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七八个人,都是桃花村和丰水村凑出来的猎户与青壮。
周娘子的男人周大蹲在地上绑鞋带,背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猎叉,旁边站着两个丰水村的汉子,正往箭筒里数箭。
还有几个姜穗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各自挎着弓、别着弯刀,跺着脚哈着白气等出发。
牵头的是一个年轻猎户,叫赵武。
他个子很高,浓眉深目,肤色被山风吹得黝黑,背上背着一把硬弓,腰间挂着一串旧年猎到的兽牙,是村里老猎户赵老头的独子,也是这一带公认的好猎手。
赵武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拿树枝在雪地上画进山的路线,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他看见姜穗,眉头先皱了一下,树枝往雪里一插,几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沈娘子,你也进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山里雪深,若是走不动了你可别硬撑,跟我说一声,我让周大送你到山脚歇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还有几分替她不平……
沈蕴在村里教书他是认得的,文文弱弱一个秀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自家米缸空了都要让女人上山寻吃食。
这般娇滴滴的一个小娘子,生得**嫩的,手指细得像刚抽的柳条,沈蕴竟舍得让她大雪天进山打猎。
这么个美人儿嫁了个药罐子,还得操心一家子的吃食,独自上山打猎……算个什么男人。
姜穗正要道谢,一道天青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到了她身侧。
赵武的目光便从她脸上移到了谢妄身上,这人空荡荡的背后……没背弓,没挎箭筒,腰上连把弯刀都没挂,手上还缠着白纱布。
赵武上下打量了两眼,眉头拧得更紧:“这位是?”
“谢妄。沈兄的旧友。”
谢妄微微颔首。
赵武“哦”了一声,目光又在那件短了一截的天青色大氅上停了片刻,总觉得这人站在沈娘子旁边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但他是个粗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挠挠头转身去招呼众人集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