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回来了?”奶奶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正好,面刚下锅。去洗手。”
沈夜进了门。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凉席坐垫磨得发亮,电视机开着但没人在看,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沓超市打折**,**上被人用红笔圈了几个菜价。奶奶从来不用智能手机,买菜之前会把这些**翻一遍,把最便宜的菜圈出来,然后骑着她那辆链条生锈的三轮车去超市。沈夜小时候觉得这个习惯很丢人,现在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像银行家的行为——比任何理财产品都要精准的成本控制。
他在洗手间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露出信封的一角。他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用毛巾盖住。不是想瞒着奶奶,是不知道怎么说。合同上的条款他读了三遍。“违约责任:若甲方灵体消散,合同自动转移至甲方直系血亲。”甲方是沈青山。直系血亲是他。奶奶是甲方的妻子,是直系血亲的上一个站。如果合同找到了他,说明合同已经路过了奶奶。他不知道和同路过***时候,奶奶付出了什么。这个问题比合同本身更让他不敢开口。
厨房里,豆角焖面出锅了。奶奶把炒锅端到桌上,锅底还是热的,碰到桌上的旧报纸发出滋的一声。她拿了两个碗,一个大的给沈夜,一个小的给自己。面条在锅里堆成一座小山,蒸汽带着豆角和酱油的香味往上翻。沈夜坐下来,拿起筷子。
“在医院待了几天,瘦了。”奶奶把大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
沈夜夹了一筷子面。豆角焖面的精髓不在面,在锅底那层焦焦的面条碎——奶奶叫它“嘎巴”,小时候他跟奶奶抢着吃,奶奶说嘎巴吃多了上火,但每次都会把最大的那几块嘎巴夹到他碗里。今天也是。焦**的嘎巴从锅底铲起来,边缘还带着五花肉煸出来的油渣,被他咀嚼时发出的咔哧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响。
他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吃到第二碗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今天去了趟苏家。”
***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继续夹豆角,把几根最皱的豆角挑到自己碗里——那些豆角是炒得最久的,油最少,味道最咸。“苏明远还好吗。”
“手指还是伸不直。”
奶奶把豆角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又夹了一根。“他那个手指,是你爷爷弄的。不是直接弄的——你爷爷让他去封门,说需要活人身体的一部分来激活沉香木封印。苏明远自己选的小拇指。你爷爷让他选别的,说指头太显眼。苏明远说,显眼才好,显眼就不会忘。”她顿了顿,“那个孩子,就是替你爷爷办事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周远志。”
“对。周远志。他来家里找过你爷爷。那时候你还没出生。穿一件黑衣服,站在门口不肯进来。你爷爷在门口跟他说了半个小时的话。后来他走了,你爷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说了一句——‘这孩子会恨我。’”奶奶把碗放下,看着沈夜,“你没出生之前,你爷爷就知道会有人恨他。苏明远的手指、周远志的被驱逐、封魂碑上的名字——他全部知道。合同是他签的,门是他封的,每一笔账他都算过。他唯一没算到的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