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赵婉瞧了瞧时辰，便起身道：“祖母那边该等急了，先过去请安吧。”
众人这才一道往赵老夫人所居的寿安堂去。
今日定国公府宾客不少，赵老夫人所居的寿安堂里早已坐了满屋子的女眷。萧明曦进去时，几位夫人正在陪老人家说话，瞧见她后，声音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萧明曦只当没察觉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赵老夫人见礼。
赵老夫人看她一眼，第一句话便是：“怎么这会儿才来？”
又叫身旁的人把位置让出来，“过来坐。前日让人送去的酥酪吃了没有？”
“吃了。”萧明曦坐到她身边，“就是甜了些。”
赵老夫人便嗔她嘴刁，又叫身边嬷嬷记着下回少放糖。满屋子的女眷都看在眼里，神色多少有些不同，却没人多说什么。
萧焕霆也来寿安堂见过赵老夫人，只是男客不便在内院久留，陪老人家说了几句话便去了前头。赵老夫人待他同样亲近，问了吃住，也问这些日子在王府可还习惯，临走时还让人将早就备好的东西交给他。萧明曦这回心里倒很平静。萧焕霆本就是赵清如真正的孩子，赵家看重他再自然不过。赵老夫人认回了萧焕霆，却依旧待她如从前，已经足够让她庆幸。
长辈们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小辈却坐不住，见过礼后便陆续往园中去了。定国公府为了今日这场宴席，将临水一带都收拾了出来，亭台花木之间摆了茶果，湖边另设了投壶。三月里春意正盛，海棠开得繁密，风一过便有花瓣落进水中，年轻公子姑娘各自在相熟的人中间说话，隔着几株花树，彼此都能瞧得见。
萧明曦跟赵婉几人过去时，四下里自然又有不少目光朝她看过来。
她生得太过出挑，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总不会少。
萧明曦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甚至偶尔还颇享受这种众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可今日不同，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固然还有惊艳，却也掺杂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有探究，有同情，也有毫不遮掩的好奇与幸灾乐祸。
好在萧明曦身边很快便聚了不少相熟的姑娘。她在雍京贵女中的人缘一向不错，虽说性子骄纵了些，却并不刻薄，很会替人圆场，对不相干的姑娘更没有无缘无故踩上一脚的爱好。因此今日除了那些纯粹来看热闹的，多数相熟之人待她仍有几分真心，只是顾忌着她的身世，开口时难免比往日谨慎一些。
萧明曦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同众人说了几句话，心里那点别扭也渐渐淡了。往后她总还要出门，真那样计较，那日子还过不过了？这样一想，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也就没那么值得在意了。
她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萧明曦循声望去，正好看见萧焕霆站在一群年轻公子中间。
那边几个人她大都认识，有侯府的公子，也有朝中重臣家的子弟，平日里锦衣玉冠，骑马赴宴，单独挑出来无不是仪表堂堂的人物。可萧焕霆往那里一站，竟显得格外不同。他的衣裳并不比旁人华贵，身量却比周围的人高出不少，眉眼间还有一股这些锦绣堆里养大的公子少见的野性。
旁边那些世家公子平日瞧着也算气度不凡，可萧焕霆往中间一站，竟硬生生将他们衬得温驯起来，一个个像养在富贵窝里的名犬，唯独他像头误闯进来的野狼，怎么看都同旁人不是一路。
萧明曦的目光不知不觉多停了一会儿。她本以为萧焕霆头一回同这些世家子弟来往，多少会有些格格不入，谁知不过片刻，他已经同身边几个人混得颇为自在。
隔得远，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有人同萧焕霆说话时，他偶尔点头应上一句；也有人凑过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他竟没有冷着脸避开。最叫萧明曦意外的是，旁人同他说笑，他居然也知道回以几分笑意，哪里还有在凌霄院里对着她时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萧明曦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十分古怪的不平。
原来这人不是不会同人好好相处。
只是不愿意同她好好相处罢了。
另一边，萧焕霆倒没有萧明曦想得那么多。
他这些年见过的人远比眼前这些公子哥复杂。街头讨生活的、行商走卒、赌坊里混日子的闲汉，乃至矿场里那些笑着说话却转眼便能下狠手的人，他都打过交道。相比之下，眼前这群年轻公子纵然心思各异，却远算不上难应付。
谁是真心结交，谁只是来看个新鲜，他听上几句便大致有数。愿意好好说话的，他自然没必要给人难堪；至于那些绕着弯子打听他过去的人，他只需将不想说的地方轻轻带过去就是。
人情世故这种东西，他可不比这群公子哥懂的少。
正说话间，赵鸿从旁走了过来，不知同他说了句什么。萧焕霆侧过身应了两句，神色竟颇为随和。
萧明曦远远瞧见这一幕，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袁芳琴察觉她一直望着那边，也跟着看过去，问道：“那便是萧公子？”
赵婉点了点头。
郑灵也朝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停了片刻：“倒是比我想象中更出挑。”
萧明曦听得嘴角一动，到底忍住了没说话。
她总不能告诉自己的好友，这人虽相貌不错，私底下却十分讨嫌。
“郑姑娘说得不错。”
身后忽然有人接了话。
萧明曦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花径另一头，两名姑娘正一道走来。前头那名紫衣少女曲眉丰颊，神情间自有几分矜贵，正是成国公府的何锦娴；与她同行的卢秀芝穿着一身浅色衣裙，眉目秀气，瞧着要安静许多。
萧明曦与何锦娴不对付并非一日两日。成国公府在雍京权贵中地位不低，何锦娴又是嫡长女，自幼也是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她生得漂亮，才艺教养样样不差，偏偏无论家世还是容貌，只要同萧明曦摆在一处，总要逊上一筹。
何锦娴本就争强好胜，她家世足够好，不怎么怕得罪萧明曦，可萧明曦也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两人年纪相仿，又常在宫宴和各家宴席上碰面，今日争一回风头，明日又在言语间互刺几句，虽都不是什么大事，几年下来，彼此间的嫌隙却越积越深。
后来何锦娴又暗暗喜欢上了纪玉衡，可纪家最后求娶的却是萧明曦。自从这门亲事定下以后，何锦娴对萧明曦那点多年积下的不痛快，也终于变成了真切的厌恶。
何锦娴先往萧焕霆那边看了一眼，才笑道：“我倒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萧公子毕竟是靖王的亲生骨肉，有些东西原就是从血脉里带出来的。”
这话落下，亭中便安静了几分。
何锦娴像是浑然不觉，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到萧明曦脸上，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倒是有的人，占着旁人的身份富贵了十八年，如今竟还能这般若无其事。”
她略停了停，目光在萧明曦脸上扫过，笑意中终于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份心安理得，我倒真是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