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糯绾已经从缝隙里出来了,站在铜镜旁边低着头整理方才被蹭皱的衣襟。
银鼠皮领口歪了些许,她抬手拢正了,指尖按在领口上时微微发着抖。
耳根还红着,那抹绯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颈侧,连衣领遮不住。
夜风分明凉丝丝地拂过来,可感觉脸颊上的热意怎么都退不下去。
陆凛从缝隙里侧身出来时,铜镜的边框轻轻响了一声,在空旷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
“今晚见闻,切记不能外传。”
苏糯绾终于抬起眼来看他。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杏眼映得像一对琉璃珠子。
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嗫嚅:“方才那两个人进来的时候……”
苏糯绾回忆着,眉心微微蹙起来:“有一股香味,我像是在哪里闻过……”
陆凛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蹙眉思索的模样,目光在她眉心那一道浅浅的褶皱上停了一瞬。
“什么香味?”
“说不上来……”苏糯绾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不像是寻常的熏香,倒有些像药香混着什么花,我好似在哪里闻过。”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香略微奇怪。
陆凛没有接话。
夜风从窗纸缝隙钻进来,将苏糯绾的碎发吹得拂在脸颊上,她抬手拢了一下。
动作间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线,露出一小截锁骨莹润的肌肤。
他的目光落在那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陆凛往前迈了一步。
他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只剩半臂,沉水香的气息混着夜风里涌过来,密密地罩在她周身。
苏糯绾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陆凛下颌利落的弧线和喉结在衣领上方微微凸起的轮廓。
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那双深黑的眼睛衬得愈发幽邃。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陆大人,我想……”
刚说了几个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带着几分焦急的呼唤:“绾姐儿?绾姐儿你在吗?”
是崔云舒。
她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显然正在往偏殿这边走。
苏糯绾下意识看向陆凛,他的目光也沉了沉。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偏殿西侧那扇半敞的窗,玄色华服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窗棂轻响,他从窗口翻了出去。
苏糯绾心跳如鼓。
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又用袖口抚了抚滚烫的脸颊。
推开偏殿门的时候,崔云舒正好走到回廊拐角。
看见苏糯绾出来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你可算出来了!我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她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苏糯绾,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可是醉了?”
苏糯绾牵了牵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却带了几分懒散。
“酒劲儿上来了,在里头靠着窗歇了会儿,差点睡着了。”
她挽上崔云舒的手臂,自然地带着她往回廊的方向走:“走吧,宴会散了吗?”
“散啦,快走快走,宫门要下钥了。”崔云舒拉着她快步往回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你下次再一个人跑掉我可要好好管你了啊,害我担心一场……”
苏糯绾笑意盈盈地嗯嗯应着,跟着她的步伐往前走。
可经过偏殿西侧那扇窗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了一瞬。
窗棂下方的积雪上落着半个浅浅的靴印,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视线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迅速撤回来。
回廊的阴影里,陆凛侧身而立,直到苏糯绾她们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的夜色里,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赵玦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出现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躬身立着。
像一道影子融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陆凛没有回头,声音低淡:“苏府的马车,你暗中送回去,别让旁人察觉。”
赵觉的眉微微动了一下,垂首应道:“是。”
眉眼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垂得更低了:“大人,裴世子的车轮铜箍年久失修,过宫门坎时恰好脱落,马车失衡侧翻,怕是要磕碰一番。”
陆凛听罢“嗯”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看着赵玦的脸。
声音平淡如常:“还算利落。”
赵觉低着头立在原地,嘴角弯了一下,又问,“大人,北镇抚司那边——”
“查永安巷。”
他说完便没再多言,玄色衣摆拂过积雪,大步没入夜色中。
赵抱拳应是,转身往宫门的方向去了,步伐轻快无声。
半个时辰后。
苏府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大门前。
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正要迈进门坎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街角的方向。
夜色沉沉,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巡夜的灯笼在远处晃着光。
.
裴翊今晚喝得不少,虽然被苏糯绾冷着脸拒绝了一回。
可那截雪白的后颈和微红的眼尾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着。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回席后连灌了好几盏酒,此刻脚步都有些飘了。
扶着随从的手晃悠悠往宫门外走,心里还盘算着改日找机会去苏府拜访苏太傅。
宫门外停着一溜车马。
裴家那辆宝蓝绸顶的油壁车格外扎眼,车辕上悬着的两盏琉璃灯在夜风里摇晃。
裴翊上了车,歪在锦垫上闭了眼,等着马夫驱车回府。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街走。
忽然——
“哐”的一声巨响!
整辆马车猛地往右一歪,车轴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车厢几乎是横着摔出去的。
裴翊毫无防备,整个人被甩得撞上左侧车厢壁。
额头重重磕在木棱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发黑,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世子!世子您没事吧——”车夫惊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伴随着马匹受惊的嘶鸣,还有铜箍滚落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裴翊捂着头摔在车里,额头迅速肿起一个青紫的包,嘴角磕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开车门跌跌撞撞地爬出来,指着车夫破口大骂。
“你是怎么看车的!车轮都能给我跑飞了!回去就打断你的狗腿!”
车夫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这铜箍……这铜箍方才出宫的时候还好好的呀!过那道坎的时候突然就松了,奴才也不——”
“废物!统统是废物!”
裴翊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站在夜风里狼狈不堪。
宝蓝锦袍下摆沾了泥水,额头上肿了老大一个包,嘴角还挂着血丝,方才在宴席上那副华贵**的模样荡然无存。
裴翊骂到一半忽然觉得后背一阵莫名发凉,像是被什么人在暗处盯着似的。
他下意识住了嘴,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可夜色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巡夜的灯笼移过来,照见他这副狼狈模样。
旁边几辆出宫的马车从旁驶过,车帘里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最后只能跌足怒骂着让随从去重新套车。
夜风裹着细雪沫子掠过京城的街巷,将那些声响都一一卷走了。
天边隐隐泛起一线蟹壳青,长夜将尽。
可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