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天一早,铁三从后厢挪到了后排座。老陈的原话是,坐后面吹一路风,回头生锈了,算谁的。铁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就挪了。铁皮跟着挪到副驾,阿花趴在铁三脚边。
铁皮想开车。这是他坐上副驾十分钟之后做出的决定。
“老陈,你歇会儿,我来开。”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会开吗?”
“我当年开过坦克。”
“坦克和皮卡是一回事吗?”
“都是四个轮子。我看了,差不多。”
老陈没拗过他。十分钟后,铁皮坐上了驾驶座,两只机械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上半身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速度表稳稳地停在四十。
铁皮开车稳得离谱。他不仅保持四十码,还严格遵守每一条他记得的交通规则,包括三十年前就已经废止的那种。他甚至在路过一个只剩半截的限速牌时,特意把速度降到了二十。
“你干嘛?”老陈问。
“限速。”铁皮指了指那个牌子,“这段路限四十。”
“那段路限四十?那个牌子是十年前修路的人立的!路早修好了!”
“规矩就是规矩。”
老陈坐在副驾,忍了二十分钟,终于爆发了:
“你是开坦克还是开拖拉机!照你这个速度,明天都到不了黑市!”
“老子这叫稳!”铁皮头也不回,“你懂个屁!我当年在战场上,开车要的就是稳!”
“你当年在战场上开的车有方向盘吗?”
“有!”
“那是坦克!”
“坦克也是车!”
正吵着,一只野兔从路边的草丛里蹿出来,横穿公路。铁皮一脚急刹,全车人往前栽,阿花从后座滚到前座,翻了个跟头。
兔子跑了。
“你差点把我们都送走!”老陈吼。
“我这是避让野生动物!”
“那是兔子!”
“兔子也是生命!”
阿花趴在座位上,迷茫地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然后慢吞吞地爬回后座,把头埋进爪子里。
铁三坐在后座另一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荒原出神。他的左臂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涩响,关节卡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活动了两下,声音才恢复正常。
昨天那条河里泡的。他想。
“铁三。”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嗯。”
“他们两个好像老夫老妻。”
铁三的处理器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前面,老陈正指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吼着什么,铁皮梗着脖子寸步不让,两人的声音隔着车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铁三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类似笑的电子音。
“噗。”
铁皮耳朵很尖,立刻从后视镜里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铁三说,“系统抽风。”
“你今天抽风几次了?”
“刚到保修期,正常。”
铁皮:“你哪来的保修期?你都报废十七年了!”
老陈在旁边补了一刀:“可不,还是我们铁锈区最废的一届。”
铁三不说话了,继续看窗外。
灵在他脑子里小声说:“你看,他们俩吵架,最后挨骂的是你。”
“习惯了。”
“要不要我帮你骂回去?”
“不用。”
“好吧。那你学不学怎么跟人类做朋友?”
铁三:“我本来就是服务机器人,我懂。”
灵:“你懂个屁,你情商还没阿花高。”
阿花在后座听到自己的名字,竖起耳朵:“汪!”然后摇着尾巴,一脸得意。
铁三看着它:“阿花你站哪边的?”
阿花:“汪汪!”
灵:“你看,你连狗都管不住,还想跟人类做朋友?”
铁三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吧。”
“第一步,”灵说,“夸人要有具体细节。比如夸老陈,你不能说你真好,要说你这车保养得真好,发动机声音很稳。”
铁三想了想,看着前面老陈的后脑勺,开口说:
“老陈。”
“干嘛?”
“你这皮卡保养得真好。”
老陈愣了一下:“废话,我自己的车,我不保养谁保养。”
铁三对灵说:“他说废话。”
“废话也是一种进步!”灵说,“起码他接话了!以前你夸他,他都懒得理你。”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记住别人的喜好。比如老陈爱喝二锅头,你可以记着,到了黑市给他买一瓶。”
“黑市有酒?”
“黑市什么都有。”
“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灵想了想,“人家帮你做了事,要说谢谢。这个你已经会了。”
“我一直会说谢谢。”
“你会说,但你不会真心实意地说。你以前说谢谢,都像在报编号。8848号机器人向您致谢。”
铁三没接话。
“但是,”灵说,“你刚才对老陈说谢谢的时候,右眼红灯闪了一下。你是真心的。”
铁三还是没接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灵得意地说,“我教得好吧。”
中午,皮卡在一片干裂的河滩边上停下来。
老陈从副驾下面翻出压缩饼干,就着水壶啃。铁三从背包里拿出机油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铁皮给自己上了润滑油,上完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吱呀。阿花叼着一块废铁,蹲在车边,嘎嘣嘎嘣啃得正香。
四个人各吃各的,画面诡异,但又莫名和谐。
铁皮上完润滑油,顺手把油壶递给铁三:“你的左臂也该上了。泡了水,关节会涩。”
铁三接过来,给左臂的关节上了油,活动了两下,果然顺滑了不少。
“谢了。”
“客气什么。”铁皮说,“你这胳膊是我装的,我**后责任。”
老陈在旁边插嘴:“你一个卖零件的,还**后?”
“卖零件怎么了?”铁皮说,“卖零件也有职业道德。”
老陈啃了两口压缩饼干,看了一眼铁三的机油瓶,皱眉:“你就喝这个?铁皮给你换的新手臂,要配好点的润滑油。”
“嗯。”
“回头到黑市,我帮你买瓶好的。”
铁三抬起头看他。
老陈已经别过头去,继续啃压缩饼干,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算你工钱里扣。”
铁皮在旁边嗤了一声:“老陈,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很大方!”
“上回铁三帮你擦了一个月的吧台,你只给了他一瓶最便宜的机油。”
“那不一样!那是我考验他!”
“考验什么?”
“考验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修理工!”
铁皮点点头,转向铁三:“你看,老陈夸你了。他说你是一个合格的修理工。”
老陈:“我什么时候夸他了?”
“你刚才说那不一样,那意思就是铁三擦得很好,不是技术问题。”
老陈:“你闭嘴吧。”
铁三低头喝机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灵在他脑子里说:“铁三,你笑了。”
“我没有。”
“你笑了。你喝机油的时候嘴角都翘起来了。”
“机油太烫。”
“机油是凉的。”
铁三:“你观察得真仔细。”
“那是。”灵得意地说,“我住你脑子里,你嘴角翘几毫米我都看得见。”
阿花啃完废铁,颠颠地跑过来,趴在铁三脚边,拿压扁的那半边脸蹭他的小腿。
铁三摸了摸它的头。
下午,老陈终于把铁皮从驾驶座上赶了下去,自己重新掌舵。皮卡恢复了正常的时速,在荒原上颠得飞快,碾起一路黄灰。
铁皮坐在副驾,抱着手臂,脸色不太好。他评价老陈的驾驶技术:“太野了。”
老陈头也不回:“那也比你这个四十码的强。”
“我那是稳!”
“你稳个屁!你那是龟速!”
阿花在后座被颠得东倒西歪,发出一连串委屈的“汪汪汪”。
铁三伸手扶住它,自己也被颠得头顶的螺丝松了半颗。他默默把螺丝拧回去。
下午三点多,皮卡压过一块尖锐的石头,右后轮噗的一声瘪了下去。
“这破胎。”老陈骂了一声,把车停在路边,跳下去检查。
铁皮跟下去看了一眼:“胎爆了。备胎呢?”
“后排座底下。”
“我来。”铁皮说着,蹲下去,三下五除二把备胎掏出来,手掌变出工具,开始卸螺丝。
老陈站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有抬杠。
铁皮卸完四个螺丝,把破胎拽下来,又麻利地把备胎装上,前后不到十分钟。
“好了。”铁皮拍了拍手,“走吧。”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手艺还行。”
“那当然。”铁皮挺了挺胸,“我当年在战场上,三分钟换一个**。”
“那是坦克。”
“坦克也是车。”
重新上路之后,铁皮忽然转过头,看着后座的铁三:“铁三,到了黑市,少说话,跟紧我。那里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
“嗯。”
“还有,”铁皮压低声音,“你别在我脑子里那位面前提猫的事。”
铁三:“我没提过。”
“你刚才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了!你心里在想猫的事!”
“我没想。”
“你右眼闪了!”
“那是我视觉模块老化。”
“你少来!”
老陈在前排听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莫名其妙:“你们俩说什么呢?什么猫?”
铁皮:“没什么!”
铁三:“他在说阿花。”
阿花:“汪!”
老陈:“阿花是狗。”
铁三:“对,阿花是狗。”
铁皮把脸别向窗外,不说话了。
灵在铁三脑子里笑得打滚:“哈哈哈哈哈哈你俩这谎圆得,一个比一个烂。”
傍晚,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皮卡停在一片缓坡上。
“今天不走了。”老陈说,“天黑前找个地方扎营。”
铁皮从后排座底下翻出两床旧毯子,扔给老陈一床,自己裹着另一床,靠着驾驶座闭目养神。老陈把座椅放倒,也躺了下去。两个白天吵了一路的人,这会儿倒是安静了,没一会儿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铁三没睡。他坐在车头前面的地上,靠着引擎盖,把太阳能充电板摊开。最后一缕夕光落下来,充电指示灯跳了两下。
阿花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尾巴偶尔轻轻**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到了猫。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干土的味道。
“铁三。”
“嗯。”
“抬头。”
铁三抬起头。
满天都是星星。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天空可以这么亮。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从头顶一直垂到地平线,像有人打翻了一整袋碎银子。
“好漂亮。”灵的声音轻轻的,“比铁锈区的天空好看多了。”
铁三看着天空,看了很久:“是吗?我看了十七年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那是因为没有人跟你一起看。”
铁三顿了顿。
风又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锈片哗啦响。他望着头顶的星空,处理器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变得很安静。
“现在有了。”
灵没有说话。
铁三也没有说话。一个机器人,一个AI,一个坐在地上,一个住在后脑勺的芯片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起看着同一片星空。
过了很久,灵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你这句话有进步。”
“嗯。”
“霸总文没白看。”
铁三:“我收回上面那句话。”
“不准收回。”灵说,“我已经拷贝下来,放在你硬盘里了。”
“你什么时候拷贝的?”
“就在你说的时候。”灵理直气壮,“我住你脑子里,想拷贝就拷贝。”
铁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就放着吧。”
“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
“灵。”
“嗯?”
“晚安。”
灵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地笑了:“晚安,铁三。”
铁三靠着引擎盖,闭上了眼睛。他后脑接口里那块芯片,散发着微微的、温暖的光,像一颗星星落进了他的脑袋里。
在他耳边,一下,一下,跳动着。
远处,铁皮在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太清,只有“黑市”两个字飘了出来,在风里转了个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