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风从街上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烤串端上来,热腾腾的,辣椒和孜然混着炭火气扑了一脸。
柳芽抓起一串就咬,烫得吸了口气,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好吃”。
林双双也拿了一串,她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吃着。
楚生坐在对面,拿起一串烤五花肉咬了一口。
肉是生烤的,没提前腌过,咬下去肉香直接在嘴里散开。肥的地方焦脆,瘦的地方还带着汁。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家的串,确实可以。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风从街上灌过来,炭火炉子烤得人脸热。
柳芽把空签子往桌子上一搁:“哥,今天玩的还行吧?”
楚生喝了一口啤酒:“挺好的。”
“不过哥你也太正经了,”柳芽看着他,嘴里还嚼着东西,“我还以为你会趁机摸两把呢。”
楚生没接话,笑了一声。
烤架上又上了一盘金针菇。楚生特地让老板烤干一点,他喜欢吃那种烤到半干、咬着有韧劲的,比湿漉漉的香。
楚生顺口说了一句:“你们没想着去西海岸那边?听说那边厂子多,招工也勤。”
柳芽嘴里还嚼着东西:“去过,待了一个月,跑了。”
楚生问为什么。
柳芽拿金针菇的手没停,含含糊糊地回:“流水线太累了,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干了一个礼拜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后来领班也不老实,老往我身边凑,摸了一下我腰。”
她嚼了两下,把金针菇咽了。
“我给了他一巴掌。”
楚生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柳芽已经嚼完了,又夹了一筷子:“后来实在干不下去,就跑了。”
林双双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她没跟我说当时的事,我后来听别人说的。”
柳芽放下筷子:“你知道了也没用,我又没吃亏。那男的被我扇懵了,后来见了我躲着走。”
她端起杯子灌了口啤酒,冰得缩了一下脖子。
“哥,那你现在没工作了?”柳芽问。
“有点存款,够撑一阵子。”
柳芽“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双双忽然抬头问了一句:“那你咋不找个……**养你?我看网上现在都说,要少走几十年弯路。”
楚生嘴角抽了一下,没想到林双双会问出这种话。
“那也得有人愿意养才行啊。”
柳芽插嘴:“哥你长得也还行啊,又不是丑的没法见人。”
楚生笑着伸手敲了一下柳芽的脑袋:“会不会说话,那你怎么不养我?”
柳芽愣了一下,用手**被敲的地方,委屈地说道:“哥,我真养不起,这一顿饭估计够我俩一个月伙食费了。”
楚生笑了一声,把手里那串鸡翅放过去:“吃你的吧。”
酒又续了一轮。
楚生问了一句:“你俩现在住哪儿?”
林双双接过话茬:“城中村,一个月四百块钱,好几个房间,我俩住一间。”
“挺好的,好歹有个地方住。”
柳芽说:“还行吧,就是老停水,房东也不修。”
风又灌过来一阵,带走了炭火上的烟。
柳芽端着扎啤杯喝了一口,没放下,开始说起话来,语速比白天快。
她说刚来岛城那会儿什么活都干过——便利店的夜班、给人发**、帮美甲店看店,大多都是干一段时间就走了。
楚生问她为什么。
“没意思,钱少事多,天天跟人吵架。”
林双双在旁边补了一句:“美甲店那个老板娘,老找借口扣钱。今天说少了个刷子让她赔,明天说甲油胶用得太快也让她赔。柳芽干了半个月,到手还没扣的多。”
柳芽说:“我丢,她自己进的货自己心里没数?我给她干了半个月,倒贴了六十多。”
楚生听着,喝了一口酒。
他没有追问细节,偶尔回几句话,就一直听着两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地吐槽。
柳芽又说了一阵子,句子越来越短,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就断了,过几秒又从头接起来。
林双双没打断她,坐在旁边剥花生,剥完把花生米放在楚生的盘子里。
后来柳芽的话越来越散,声音也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有时候想,”她忽然冒出一句,手里捏着半根签子,“早知道不跑出来了。”
楚生没接话。
林双双坐在旁边,手停在花生上没动。
安静了一会儿,柳芽又找补了一句:“但还是跑出来好,家里也没什么意思。”
炭火暗了一点。
楚生把最后几串肉匀到盘子中间,推过去。
柳芽拿了一串,林双双也拿了一串。
街上风渐渐停了。
路灯的光很稳,路灯的光很稳,贴在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柳芽趴桌上了。
她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签,上面剩了半截金针菇,颤颤巍巍的,快要掉下来。
楚生伸手把她那根竹签拿走,她没反应,手指在原处虚握了两下,又松开了。
林双双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她平时根本没机会喝这么多酒,能省则省。”
“没事,喝酒嘛,总得喝痛快了。”
“她是痛快了,”林双双看了柳芽一眼,“我还得想办法把她整回去……”
楚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啤酒喝的时候不觉得,后劲全在后面等着。
“走吧,我把你俩送回去。”
林双双身体一僵,但她很快点了点头,蹲下去,把柳芽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楚生在另一边扶住柳芽的腰。。
两个人架着一个。
柳芽嘴里还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我没喝多”,然后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林双双侧过头看了看她:“好的好的,回去再喝。”
三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
柳芽夹在中间,脚跟不上步子,鞋尖在地上拖了两道印子。
楚生的肩膀被她枕着,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浓,隔夜的烟味混着廉价洗发水的柠檬香。
林双双走在另一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帽檐比平时抬起来了一点,能看到她的眼睛。
楚生偶尔瞥一眼她的侧脸,她的脸比在白天的时候里还要安静一些,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巷子越来越窄了,两边的楼房把光挡了个干净,只剩尽头一盏路灯还亮着,照着一截水泥地。
柳芽的鞋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听着倒是很清楚。
到了楼下,林双双松开柳芽,去掏钥匙。楚生把柳芽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稳。
单元门开了,楼道里黑。楚生扶着柳芽走进楼道,感应灯亮了一下,昏黄的光。
林双双走在前面,钥匙在手里叮当响,翻找着哪一把是楼上的。
上了二楼,林双双停下来开一扇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
铁门推开的声音在楼道里很清晰,带着一点回响。
林双双侧过身,让开门口,看了楚生一眼。
“哥,你进来坐坐吧,醒醒酒。”
她的声音很低,视线往下垂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
楚生站在门口,柳芽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匀了,已经睡着了。
“哥,”林双双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得小声一点,还有别人住这儿呢,可能已经睡了。”
楚生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内,侧过身让了一个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生说:“……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