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急报先给我。”
青衫男子翻身下马,将蜡封竹筒双手送上。
萧珩拆开封口,只看了几行便将纸递给暗一。
“吴家封了安**头,昨夜逃走的三名山匪也在找安头。”
程咬铁探头想看。
“温先生人呢?”
“后面有两辆药车,山路窄,先生让属下先来。”
药师听见药车,赶紧走近。
“车上可有退热药?”
“有两箱常用药材,还有北边军营调来的旧棉布。”
商队掌柜也凑过来。
“可是专程送来给我们用的?”
萧珩卷起纸。
“给灾民。”
“我们护院也算灾民。”
“你有银子,照价买。”
掌柜摸摸鼻子。
“萧公子分得真清。”
“账不清,人便乱。”
坡下车轮声渐近,两辆青篷车沿着官道驶来。
坐在第一辆车上的男子穿着浅灰长衫,发冠束得齐整,怀里还护着一只木匣。
车才停稳,他便踩着车辕下来。
“公子为一队流民停在此处,消息再慢半日,黑风寨的人都该追上来了。”
萧珩看了眼木匣。
“带了什么?”
“药和青州送出的旧档。”
“病人刚退热,今晚不能动。”
温如玉顺着他视线看去。
草棚里躺着十几个伤病之人,沈家几口锅架在外头,蕴娘正带着刘氏分药。
“这些人值得公子多留一夜?”
“他们替车队挡过匪。”
“公子查的是赈灾案。”
“他们也是灾民。”
温如玉没有再劝,抱着木匣走进临时搭起的帐中。
鲤宝睡到日头偏西才醒,睁眼先看见身上的黑色外袍。
她抓起衣角闻了闻。
“娘,叔叔的。”
蕴娘坐在旁边择草根。
“嗯,他怕你着凉。”
“叔叔冷不冷?”
“他有衣裳。”
鲤宝从草席上爬起来,抱着外袍便往外走。
萧珩正在帐中看旧档,帘布掀开一角,小脑袋先钻进来。
“叔叔。”
“醒了?”
“还衣衣。”
鲤宝抱着外袍走到他身旁,踮脚往桌上放,衣角却先扫过墨砚。
萧珩伸手接住。
“头疼吗?”
“不疼啦。”
温如玉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小丫头脸上,又转向那件外袍。
“公子的衣裳,旁人向来碰不得。”
鲤宝扭头看他。
“你是谁呀?”
“温如玉。”
“温叔叔。”
“我还没到叫叔叔的年纪。”
“那叫哥哥?”
程咬铁站在帐外笑出声。
“温先生,你与公子同岁,她叫公子叔叔,凭什么叫你哥哥?”
温如玉将木匣推到一边。
“称呼罢了,不必争。”
鲤宝却抱住萧珩手臂。
“这个是叔叔。”
“为何?”
“叔叔救鲤宝。”
“我带来两车药,也救了人。”
小丫头认真看了他片刻。
“那你也是叔叔。”
程咬铁笑得扶住帐杆。
温如玉抬手整理衣袖,腰间玉佩跟着露出来。
鲤宝盯住玉佩旁边的一角油纸。
温如玉也在看她。
青州传回的信里将这孩子写得神乎其神,能识埋伏,能知贼念,还能在枯坡找到药草。
三岁孩子若真有这等本事,留在公子身边既能救命,也能招祸。
更麻烦的是,公子已经对她上了心。
他想着试探几句,手指却碰到腰边那包饴糖。
那是路上买来醒神的,孩子见了糖,多半会往近处凑,倒可看看她究竟能听见什么。
鲤宝歪着脑袋。
“温叔叔想吃糖。”
帐外的笑声没了。
温如玉的手还搭在油纸上。
“谁告诉你的?”
“你摸糖糖。”
“我只是碰了一下。”
“你想吃。”
“我没有。”
鲤宝转头问萧珩。
“叔叔,他有糖吗?”
“有。”
“你怎么知道?”
“油纸露出来了。”
小丫头朝温如玉伸出手。
“鲤宝也想吃。”
“方才还说我想吃,怎么成你要了?”
“你一个,鲤宝一个。”
温如玉解开油纸,里面放着四块麦芽糖。
他取出一块递过去。
“你告诉我,为何知道东坡有药,我再给你第二块。”
鲤宝没有接,手也收回去。
“不给就不要。”
温如玉看向萧珩。
“她倒不贪。”
“她有分寸。”
“公子才认识几日,已经知道她有分寸?”
萧珩合上旧档。
“她救过整队人。”
“救人不等于可以全信。”
小丫头听见这话,往萧珩身边靠了靠。
温如玉心里的念头也跟着传来。
“公子从不让生人近身,这孩子却能扯袖子抱手臂,若她背后有人教,该先查沈家。”
鲤宝抓紧萧珩袖口。
“温叔叔不喜欢鲤宝。”
“我何时说过?”
“你觉得鲤宝怪怪。”
温如玉捏着糖,没有送出去。
帐中静了片刻。
蕴娘掀帘进来,将女儿抱到身边。
“温先生初来,查问几句也是职责,鲤宝,不可缠着萧公子。”
“娘,他不信鲤宝。”
“信与不信,要看他自己查出什么。”
蕴娘抬眼看向温如玉。
“孩子说得准,是她心细,也是一路吃过亏,她救人时从没问过谁信不信。”
温如玉将糖放回油纸。
“沈娘子误会了,我只是担心有人借孩子接近公子。”
“沈家欠萧公子护送和粮食的恩情,欠多少,我们认多少。”
“若公子让你们一路同行呢?”
“我们会还该还的,不会拿孩子的本事换照顾。”
“若有人以五十两买她呢?”
蕴娘将鲤宝往怀里一收。
“给五百两,她也是我的女儿。”
“沈家护得住吗?”
“护不住也要护。”
两人隔着桌角对视,谁也没有先移开。
萧珩将旧档放进木匣。
“问完了?”
温如玉理好匣中纸张。
“还没有。”
“今日到此为止。”
“公子,我是在查她的来路。”
“沈家的户籍,抄家文书,顾长安被征名册,都在青州县衙,查人便查这些。”
萧珩把那包糖取过来,放进鲤宝手里。
“别拿孩子试话。”
温如玉空着手看了半晌。
“那是我的糖。”
“回头赔你。”
“公子何时吃过饴糖?”
“不是我吃。”
鲤宝捧住油纸,掰出一块递向温如玉。
“给你吃。”
“你不是生我的气?”
“吃甜甜,不想怪怪。”
温如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把糖拿了过去。
“只凭一块糖,便想让我不查你?”
鲤宝鼓起腮帮。
“那还鲤宝。”
温如玉将手抬高。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你还说不想吃。”
程咬铁又笑起来。
萧珩看着一大一小争那块糖,唇边终于松开一点。
浅得连他自己都没有留意。
蕴娘却刚好抬头。
这些日子里,萧珩提刀时冷,排车时稳,审问山匪也从未多说半句。
那点笑意只停了一会儿,转眼便收了回去。
两人视线碰上,蕴娘先低头替鲤宝包好剩下的糖。
“温先生既然带了药,外头还有病人等着。”
“药师会验。”
“清溪草是新挖的,根叶如何分,药童拿不准,劳烦先生也看看。”
“沈娘子还懂药?”
“我不懂,所以来请人。”
温如玉被她堵了两次,抱起木匣往外走。
鲤宝趴在蕴娘肩头朝他挥手。
“温叔叔,糖甜不甜?”
“苦。”
“骗人,糖不苦。”
“你又没吃我这块。”
“都一样呀。”
温如玉掀帘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几分。
程咬铁跟在后面。
“先生,你连三岁孩子都说不过。”
“闭嘴。”
“公子方才笑了,你看见没有?”
“你眼花了。”
帐里只剩三人,蕴娘替鲤宝擦掉指尖粘着的糖渣。
“往后听见旁人的心思,别全说出来。”
“温叔叔要查鲤宝。”
“他护着萧公子,才会多想。”
“娘不生气吗?”
“他没害你,只是不信你,娘为何生气?”
鲤宝又看向萧珩。
“叔叔生气吗?”
“没有。”
“你把他的糖拿了。”
“他话多。”
帐外的温如玉脚步一停,片刻后才继续往药棚走。
蕴娘忍住笑,抱起鲤宝也要出去。
经过萧珩身旁时,她衣袖被桌角压住,才走半步便扯紧了衣带。
萧珩抬手移开木匣,两根手指捏住袖边递还给她。
“慢些。”
“多谢。”
蕴娘接过衣袖,指尖擦到他的手背,很快便收了回去。
鲤宝夹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娘脸热热。”
“帐里闷。”
“叔叔也热吗?”
萧珩掀开帘布。
“该喝药了。”
外头病人的热又退了一轮,温如玉验过清溪草,留下根茎的画样,让护卫沿路遇见便采。
此后两日,沈家的锅与萧珩带来的药车并在一处,暗卫守夜时也会替灶边添柴。
第三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废村停下,鲤宝刚从车上落地,便抓住萧珩的袖口指向村中的枯井。
“叔叔,那边有人在井底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