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在御道上，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咕噜声。

车厢内熏着冷冽的龙脑香，萧砚宸阖目倚着狐皮软枕，面上瞧着风轻云淡，衣袖下搭在膝头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适才那女子衣袖间沾染的淡梅香气，仿佛透过了重重锦缎，一直钻进他心里。

自小，除却母后，他极厌恶生人触碰，方才那只纤细柔荑直冲他腰带伸过来时，他竟不仅是惊怒，甚至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响打破了沉寂。

顾清欢摸了摸肚皮，倒也不觉得丢人，偏头看向闭目养神的萧砚宸，眼底划过一抹狭促。

她身子微倾，放轻脚步上前，冷不丁把脸凑到萧砚宸跟前，娇声哼唧道：“殿下……臣女腹中饥饥，您这尊贵无双的车辇上，就没准备点糕点垫垫肚子么？”

萧砚宸猝然睁眼，近在咫尺的是少女娇**滴的面容与那双明亮如星的杏眼。

他呼吸猛地一滞，身子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他板起脸，冷声道：“放肆！坐回去！孤的车上岂会有姑娘家爱吃的甜腻小物？”

“殿下休要骗人。”

顾清欢吃定了他，不仅没退，反而抿唇一笑。

她熟门熟路地伸出手，越过萧砚宸的膝头，指尖精准地扣住软榻左侧一处极其隐蔽的雕花木饰，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暗格悄然弹开。

里面整齐摆着几只青瓷小碟，盛着几块精致的果仁酥，旁边还搁着一小罐温热的蜜饯梅子。

顾清欢拈起一块果仁酥，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咽下后，才回眸看向他，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轻声道：

“看，果真是有的。殿下既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又何苦故意瞒着臣女，莫不是存心要饿着臣女不成？”

萧砚宸看着她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眸色骤然一沉，这东宫车辇乃内务府打造，榻旁机关极为隐秘，非东宫近侍根本无从知晓。

她此前从未接触过东宫，又怎会对这处暗格如此熟稔，竟连片刻迟疑都没有？

萧砚宸倏然伸手，铁钳般扣住顾清欢细软的手腕，眸色骤冷，周身气势陡然沉了下来，尽显储君威仪。

“顾清欢，”他沉声开口，字字带着压迫，“你为何会对孤的车辇机关如此熟悉？你究竟是什么人？”

腕上传来一阵疼痛，顾清欢心头咯噔一下，糟了，习惯成自然，竟把前世的底细露出来了！

面上却不见慌乱，眼眶说红就红，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泛起一层委屈的泪光，

也不挣扎，只微微蹙了蹙眉，软着嗓子娇声道：“殿下，疼……”

她抬眸看他，语气透着一本正经的无辜：“臣女不过是瞧见这木饰雕花有些不同，摸着凹凸不平，便随手碰了一下，谁知恰巧就按开了。殿下这般严肃，莫不是当真怪臣女偷吃了您的糕点？”

说到这里，她又轻轻抿了抿唇，带着几分撒娇似的退让：“若真是如此，大不了臣女赔殿下一盒便是了。”

她一边娇嗔，一边委屈地挣扎，柔软的身子不经意间几乎贴入他怀中。

萧砚宸垂眸看见她眼角悬着的泪珠，又骤然察觉自己正扣着她的手腕，指尖还残留着她温热细腻的触感。

他素来不喜与生人接触，甚至到了极其夸张的地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失了分寸。

他的手指蓦地一僵，下一瞬，便如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

“坐好！成何体统！”

萧砚宸别过头去，强压下紊乱的心跳与脑海中的疑虑，被她这么一插科打诨，车厢内那冰冷的杀气顿时消散无形，反而平添了几分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

顾清欢规规矩矩地坐回原位，小口抿着糕点，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疑心病重的太子殿下给糊弄过去了。

想起刚才在车上他紧捏着自己手腕时那强硬的力度，顾清欢又不期然想起上一世，这厮一边优雅地用帕子净手，一边一本正经地同她评论旁人，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触了肌肤便要担一辈子干系”的傲娇冷酷模样。

顾清欢眸光微动，神色间当真透出几分委屈，抿了抿唇看着他，语气认真而无辜：

“太子殿下放心，臣女心里明白得很。方才您不过是一时情急，才失手握了臣女的手腕，臣女自然不会不知好歹，更不会将此事向旁人提起半句。”

她顿了顿，神色依旧认真，语气也愈发诚恳，缓缓道：

“您放心，这事儿臣女定会替殿下守口如瓶。今日殿下碰过臣女的手，便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至于日后殿下那位尊贵的太子妃……自然也不会知道，殿下曾在这车辇之中，偷偷牵过臣女的手。”

说罢，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当真替他守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萧砚宸身形微微一僵，原本已经恢复清冷的面容也凝住了片刻。

“……”

他沉沉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无辜、言辞却偏偏叫人无从辩驳的姑娘，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摸她的手？

分明是她先动了他的车内机关，他一时情急才伸手扣住她。

怎的到了她嘴里，竟像是他存心占她便宜似的？

若说她胡言乱语，未免显得自己欲盖弥彰；

若要认真解释，又仿佛当真将这点小事放在了心上。

萧砚宸默了片刻，只觉胸口那股郁气不上不下，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吐息。

向来清冷自持的太子殿下，竟被她三言两语堵得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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