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爹还要撞几次砚台?”
苏念抱着膝盖坐在软榻上,圆脸上还留着午睡压出的红印。
窗外天色渐沉,竹影斜斜映进书房,案上的新砚已经换了一方,墨汁安安稳稳盛在其中,仿佛上午那场惊天动地的砚台**从未发生。
苏轼坐在案后,手里捻着一管狼毫。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抬眼看女儿。
那目光并不凶,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苏念左眼下的浅痣却先一步发烫。
一种细细的危险感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攥住裙角,指尖慢慢收紧。
苏轼将空白纸压平,蘸了蘸墨。
“若爹今日还要写,糯糯是不是又要飞一回?”
他说得轻松,笔尖却没有落下。
王闰之正在窗边收晒干的衣裳,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将一件小衣叠成方块,搭在臂弯上。
苏念盯着那管笔,眼前倏地亮起一片红光。
风险像涨潮的水,顺着纸面上那几个字往上漫。
明明只是几句批评赋税的话,系统却将它们标成了危险表达,仿佛那不是墨汁,而是一串会自己寻路的火星。
苏轼抬腕,故意念得格外清楚。
“田赋年年增,百姓年年瘦,县中朱门酒,半夜还嫌肉。”
苏念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这几句比上午的治水诗更直,连她这个五岁孩子都听得出其中的刺。
她从软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啪嗒啪嗒冲向书案。
王闰之转过身时,女儿已经扑到苏轼身边。
“爹不能写这首,乌衣人会顺着墨找来的!”
她两只小手死死按在纸上,掌心很快沾上一层凉墨。
苏轼却没有抽笔。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乌衣人为何只抓写坏官的爹,不抓那些坏官?”
“因为他们穿得黑,走得快,还会把爹关起来。”
苏念说得又急又真,肩膀已经开始发抖。
上辈子那些案卷里的名字、流放路上的风雪、***渐渐冷下去的手,全挤在她胸口,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救父亲一次。
她只知道,笔尖离纸越近,那个可怕的未来便越近。
苏轼垂眸看了看她按在纸上的小手。
墨色从指缝间渗进去,像一只小小的黑虫,爬过她**的皮肤。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桌面。
“糯糯,你先让开些。”
“不要,糯糯不让。”
“爹只是要把笔拿起来。”
“笔拿起来就会咬人。”
王闰之把最后一件衣裳放到竹篮里,缓步走到书案旁。
她没有劝女儿,也没有责怪丈夫,只伸手拿起那张被苏念压住的纸。
纸面干净得很,连一滴墨都没有落下。
她的视线在纸上停了一息,随后落到丈夫手里的狼毫上。
苏轼的指节修长,右手握笔稳得很。
笔尖乌黑,却没有半点**光泽。
王闰之伸手捻住笔毫,轻轻一捻,干硬的笔尖便散开了。
里面空空荡荡,根本没有蘸过墨。
方才那一通念白,不过是故意拿来吓女儿的。
苏念呆呆地看着那管笔。
左眼下的浅痣仍在发热,红光却没有继续往下坠,反而慢慢淡了。
她低头望向砚台。
墨汁黑亮,边缘平静,没有一丝被笔尖搅动过的涟漪。
五岁的小姑娘终于明白过来。
爹方才根本没打算写。
他在试她。
“爹爹是坏人。”
苏念抬起头,鼻尖气得发红。
“骗小孩的爹,晚上没有梅花糕吃。”
“爹只是想知道,糯糯究竟怕什么。”
“糯糯怕笔,怕墨,怕乌衣人,还怕爹不听话。”
苏轼看着她,神情逐渐认真。
“可爹念家常诗时,你为何不怕?”
他取过另一张纸,提笔写下两句。
墨色落在纸上,圆润舒展。
“过儿夜啼月,糯糯替他掖被。”
苏过正从门外探头,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跑了进来。
小家伙刚学会认几个字,趴在案边念得磕磕绊绊,念完便仰起脸等夸。
苏念看了一眼那两句诗。
浅痣没有发热,胸口也没有那种被冰水攥住的窒息感。
她甚至觉得最后一句很好笑。
“爹写得不对。”
苏轼眉头一扬。
“哪里不对?”
“哥哥自己会掖被子,哥哥还会踢被子。”
苏过立刻不服,抱住苏轼的手臂。
“我没有踢被子,我是睡得太热了。”
兄妹两个争起被子,书房里的紧绷便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王闰之看着丈夫,眼神却没有松懈。
她已经看见了结果。
女儿不是害怕父亲提笔,也不是害怕墨迹落纸。
她只在某些句子出现时惊慌。
那些句子里有坏官,有赋税,有水患,也有足以把苏轼拖入风浪的锋芒。
苏轼当然也看见了。
他拿起刚才那张空白纸,指尖在纸角轻轻敲动。
“糯糯,你能分清哪些字会招来乌衣人?”
苏念抿紧嘴巴。
系统的规矩像一扇看不见的门,牢牢挡在她面前。
不能说前世,不能说系统,不能说她看见过父亲一生的劫难。
她只能抓住裙角,指甲掐进布料里。
“梦里的人告诉糯糯的。”
“梦里的人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爹写坏官,就会被带走。”
苏轼沉默下来。
苏过不知何时停了争辩,小手也从他的袖口上松开。
烛火被窗缝里的风吹得一晃,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像一群站在门外等候的人。
苏念忽然觉得冷,便往王闰之身边挪了两步。
王闰之弯腰将她抱进怀里,手掌缓慢拍着她的后背。
“子瞻,今日先别问了。”
“夫人也觉得她说的不是胡话?”
“我觉得她确实害怕。”
王闰之低头看女儿,目光沉静,没有半点盲信神鬼的意思。
“至于梦里有没有乌衣人,等她不发抖了再说。”
苏轼看向女儿。
方才他只是想用几句假诗试探,没想到女儿真的被吓成这样。
他本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有趣的秘密,如今才发现,那秘密后面不是顽皮,而是一双一直没有合眼的小小眼睛。
“糯糯,爹没有写那几句。”
“糯糯知道了。”
“爹也不会为了哄你,往后什么都不写。”
苏念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轼没有躲开她的视线,语气仍旧温和,却少了先前的玩笑。
“若有人欺负百姓,爹总要说话。只是说话可以换个法子,不一定非要把刀藏在诗里。”
王闰之抬眸看他。
这句话不像是在教女儿,倒像是在对自己立规矩。
苏轼将那管空笔搁回笔架,随后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好。
他没有继续念新的险句,也没有追着苏念问梦里细节,只把那首哄苏过的家常诗折起来,塞进小儿子的衣襟。
苏过摸着胸口,喜滋滋地跑去找乳母显摆。
苏念仍被王闰之抱着,眼睛却盯着父亲的手。
那只手没有放下风骨,也没有继续往悬崖边迈。
她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系统没有弹出奖励,也没有夸赞任何人。
只有那道一直悬在视野边缘的风险线,终于从刺目的红色退成了微黄。
可苏轼忽然抬起眼,像是已经从她每一次扑笔、每一次攥裙角里,拼出了一个并不完整的答案。
他走到榻前,弯腰与女儿平视。
“你怕的不是墨,是爹写的字,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