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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晏的加急文书送回大雍时,顾明珠正在东宫举办赈灾宴。
这是探子送回的第一封密报。
信上说,她当着满殿命妇的面摘下凤尾金簪,亲手放进赈灾的木匣。
“灾民食不果腹,我身为太子妃,怎能独享锦衣玉食?”
满殿命妇纷纷落泪。
短短半日,东宫便筹得万两赈灾银。
消息传遍京城后,百姓自发跪在东宫外,高呼太子妃仁善。
我看着密报上的金簪图样,许久没有说话。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八年前,我被哑药折磨得昏迷不醒。
顾明珠从我发间拔下金簪,嫌弃地擦去上面的血。
“姐姐去了北朔,早晚要给老皇帝殉葬。”
“这么好的东西,何必带进棺材?”
如今,她用我的簪子换来贤名。
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它原本属于谁。
第二封密报在三日后送来。
顾明珠奉旨启程,一路施粥赠药。
她每到一座城池,都会派人宣扬昭和郡主的功绩。
她说自己多年不敢忘记长姐的牺牲。
她说若非顾昭宁主动和亲,大雍不会有八年太平。
她甚至在灾民面前落泪,说自己宁愿死在北朔,也要替姐姐守护大雍百姓。
这些文章比她的车驾更早传进北朔。
等她抵达王都时,城中人人都知道,大雍来了一位不顾病体、千里求粮的贤德太子妃。
顾明珠没有立刻入城。
她在城门外搭起粥棚,向北朔贫民分发药材。
一名病童摔在她面前。
她亲自将人扶起,又解下身上的白狐斗篷,披在孩子身上。
周围百姓感动不已。
可那件斗篷,也是母亲留给我的。
八年前,我抵达北朔时,身上只有一件被血浸透的单衣。
我在风雪中摔倒。
送亲官员怕耽误吉时,便让侍卫拖着我继续向前。
没有人为我披衣。
也没有人为我递过一碗热水。
他们只说,昭和郡主既然自愿和亲,就不该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如今顾明珠坐着暖车来到这里。
她不过拿出几件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便赢得了满城赞誉。
很快,几名北朔命妇联名入宫求见。
“太子妃为了两国百姓千里奔波,王妃何必为难她?”
“昭和郡主当年宽厚仁善,若她还活着,定然也不忍妹妹受苦。”
另一人迟疑着道:
“外面还有人传言,王妃从前与大雍太子有旧。”
“您如今点名要见太子妃,旁人难免会说您因爱生恨。”
阿阑气得脸色发白。
我却让人收下她们的**书。
如今替顾明珠说话的人越多,真相揭开时,他们才会越清楚自己维护的究竟是什么人。
午后,我换上普通宫装,登上西城城楼。
顾明珠的车驾恰好停在城门外。
她坐在铺着软垫的马车中,萧承晏骑马守在她身侧。
八年前,我经过同一座城门时,双手被铁索缚住,嘴里塞着沾满血的布团。
没有太子护送,也没有百姓迎接。
送亲副使甚至警告我,若敢让北朔人察觉换嫁,就杀了留在大雍的乳母。
守城将领横枪拦住车驾。
“大雍太子妃若想入宫谈粮,只能从西郊和亲旧道步行入城。”
“车马、仪仗与随从,一律不得进入。”
萧承晏当即沉下脸。
“太子妃代表大雍国体,岂能徒步走过荒道?”
守城将领冷声回答:
“八年前,昭和郡主身中药毒,双手被缚,仍是从那条路走进王都。”
“太子妃身体康健,为何走不得?”
顾明珠的脸色白了几分。
萧承晏却翻身下马,将她挡在身后。
“明珠不欠任何人。”
“当年是顾昭宁主动请旨和亲,并非明珠逼她。”
又是这句话。
八年前,他把我绑进送亲马车。
八年后,他却当着我走过的旧路,说我是心甘情愿。
顾明珠拉住他的衣袖,含泪摇头。
“殿下不必为我争辩。”
“姐姐当年可以为大雍走完这条路,我也可以。”
“只要能换回救命粮,别说十二里,便是让我跪着走,我也愿意。”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
有人夸她不输昭和郡主。
有人主动拿来厚靴,替她扫去道路上的积雪。
萧承晏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她每一次踉跄,都会换来一片心疼。
八年前,我赤足踩过碎石,脚底的血在雪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送亲官员嫌我走得慢,一鞭接一鞭抽在我的背上。
我每倒下一次,换来的只会是更重的鞭子。
走到第一座无名石碑前,顾明珠忽然停住脚步。
碑角刻着一朵很小的兰花。
那是我用断裂的发簪留下的。
顾明珠盯着那朵兰花,手指骤然攥紧。
萧承晏低声询问,她只摇了摇头,便匆匆移开目光。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继续向前。
她没有认出我。
她只是在害怕被埋葬八年的旧事。
阿阑低声问:
“要不要把驿站里的旧物送到她面前?”
“不必。”
我看着萧承晏俯身替顾明珠整理斗篷。
“先让她走完。”
“一个认定死人永远不会开口的人,才会毫无防备地说出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