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起得比别处都早。,无名山谷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山风从谷口灌进来,绕过新砌的院墙,吹得檐角下那串铜铃叮当作响。,仰着头,看门楣上那块空着的匾额。,三日前匠人方才打磨停当,石面光可鉴人,映出他一张尚带少年气的脸——眉眼沉静,只是眼底有点掩不住的倦意。。。主要是门派一共两个人,他和师妹为门派叫什么已经吵了三天,从"啸天宗"吵到"摸鱼门",至今没有结论。。隔着衣料,掌门令牌硌在掌心,温润,微凉,沉甸甸的。。
三个月前,在来南荒的路上,师父穆天阳追着一头凶兽进了山。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凝重得像是要去赴死——虽然师父平时买贵了二两茶叶也是这个表情——只说了一句"你先行一步,与星剑、月灵汇合",便再没回来。
一个月前,大师兄赵星剑把掌门令牌塞进他手里,说要去找师父。那天的背影,一柄剑,一个人,走进十万大山的晨雾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海。
再后来,飞鸽传书到了。师兄的字潦草得反常,寥寥几行:有所发现,暂不能回,掌门令牌交给穆辰,尔等好生经营门派。
就这样,十六岁的他成了一派之主。
虽说这一派刚施工完还没营业,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人——他,和师妹。
师父你回来,这掌门谁爱当谁当。穆辰第无数次在心里默念,然后第无数次叹了口气。
"掌门师兄——"
谷口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惊起一片林鸟。
晨雾里跑出一个纤细身影,青布裙角翻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乌月灵今年十四岁,生在海岛渔村,眉眼间总带着一股被海风洗出来的明亮。此刻她扶着门框,脸跑得发白。
"师兄!边蛮村……边蛮村出事了!"
"慢些说。"穆辰扶了她一把,"喘匀了再讲,天塌下来也不差这一口气的工夫。"
"天没塌,房子塌了!"乌月灵深吸两口气,"昨夜有妖兽下山,撞塌了村东头两间屋子,咬伤三个人。有个猎户伤得最重,到现在没醒。村长天不亮就上山来了,这会儿正在谷口跪着呢,拦都拦不住。"
穆辰眉头一动。
开辟战争之后,百蛮山的凶兽大族被各派清洗过数轮,寻常妖兽轻易不敢近人烟。何况边蛮村挨着新开的边境入口,往来修士不少。妖兽下山伤人,这本身就透着反常——就像耗子主动往猫嘴里跳,总得有点缘由。
"村长人呢?"
"还在门口呢。"乌月灵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师兄,咱们……管吗?"
问完她自已先点头了:"得管。边蛮村是咱们门下唯一的村子,人家平日纳粮纳石,出了事咱们要是躲了,往后谁还拿咱们当回事。"
十四岁的姑娘,道理讲得一套一套。
穆辰看了她一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师父说过,月灵这丫头是海边长大的,天生跟水亲,性子也像海——面上亮亮堂堂,底下藏着的是把整个村子都装进去的热心肠。
"管。"他说,"我亲自去。"
"你亲自去?"乌月灵睁大眼睛,"师兄,你如今是掌门了,掌门哪有亲自下场打架的?"
"咱们派一共两个人。"穆辰陈述事实,"掌门不下场,难道派伙夫去?"
"咱们没有伙夫。"
"所以我连伙夫的活也兼着。"穆辰转身往院里走,"兵器架上那柄青锋剑帮我拿着——掌门御驾亲征,排场不能输。"
乌月灵"噗嗤"笑出声,紧张散了大半,一溜小跑跟上去:"那我也去!我带水囊和药箱——你疗伤的法术还没我利索呢。"
"嗯,我打架,你救人。"穆辰顿了顿,"分工明确,公平合理。"
"那受伤了算谁的?"
"算我的。"
"这还差不多。"
谷口处,边蛮村的村长正**手来回踱步,一见二人,扑通又要往下跪。
"哎哎哎——"穆辰一个箭步抢上去,双手架住,"老人家,您这一跪,咱们就得按神仙的规格收香火钱了。门派刚开张,价目还没定下来,您别让我难做。"
村长被逗得哭笑不得,腿到底没弯下去:"仙师,村里塌了房、伤了人,老朽实在是没法子了……"
"知道,所以来了。"穆辰拍拍他胳膊,脸上笑意一收,露出掌门的样子,"带路吧。路上把妖兽的模样、来的方向,细细说一遍……"
——
边蛮村离无名山谷不过七八里山路。
日上三竿,两人随村长赶到村中。村东头果然塌了两间土屋,断梁碎瓦撒了一地,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村民远远围着,交头接耳,看向两人的目光里满是希冀,又藏着几分将信将疑。
人群里有人嘀咕:"就来了俩娃娃?这仙门是不是瞧不起咱们村……"
穆辰停下脚步,循声望过去,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大叔说得对,俩娃娃。"
那村民没料到被听见了,臊得直往后缩。
"不过娃娃也有娃娃的好处。"穆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娃娃价——除妖的谢仪,我们按大人的一半收。第二,娃娃记仇——方才这话我记下了,等妖兽除了,我得找您当面验收,看看到底是娃娃还是仙师。"
围观的村民哄堂大笑,那个嘀咕的大叔连连作揖赔罪。绷了一路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乌月灵在旁边直翻白眼:自家师兄这毛病又犯了——对着外人,嘴上从来不吃亏。
也只有她知道,师兄那双眼睛一直落在塌屋的断梁上。笑归笑,一寸都没移开过。
伤最重的猎户躺在竹床上,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的汉子,此刻面色蜡黄,昏沉不醒。左臂缠着布条,血洇透了。揭开一看,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穆辰俯身细看。
看着看着,脸上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爪痕边缘的皮肉不是寻常撕裂的青白,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像被火燎过,又像淬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寻常野兽的爪子,哪会自带火气?
"月灵。"
"我在看。"乌月灵已蹲在床边,指尖凝起一缕清亮的水色,轻轻点在猎户腕脉上。片刻后她脸色微变,"师兄,他体内有股很燥的气在乱窜。不像是野兽留下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驱着、赶着,硬塞进来的。"
驱着,赶着。
穆辰直起身,望向村外莽莽苍苍的十万大山。
三个月前,师父追的那头凶兽也是这样——不合时令,不合地界,凭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师父追进去,就再没出来。
如今,又一头反常的妖兽,撞进了他的村子。
身后传来村长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仙师,您看……这、这还有救吗?"
"有救。"穆辰收回目光,语气平稳,"人先抬去阴凉处,我师妹给他清毒。"
他顿了顿,又道:"再备两支火把。"
村长一愣:"备火把做甚?"
"进山。"穆辰拍了拍腰间剑柄,"趁天还没黑,去会一会那头不懂规矩的**。"
怀中那半块随身多年的玉佩贴着心口,安安静静,一如往常。
他还不知道,有些线头一旦扯出来,就连着天大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