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在大婚前办了一场送妆宴。
她请来两族亲眷,当着众人的面把知意匣抬到正堂,说要教我最后一次人情。
红木箱摆在堂中,盖上的喜字鲜红刺眼。
江明宜坐在阿娘身边,发间已经戴上了我的凤冠。
她见我盯着,抬手便要摘。
“姐姐若不喜欢,我还给你便是。”
“拿来。”
我走到她面前。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里涌出泪。
席间的议论很快响起来,阿娘当众拍了桌子。
“知微,你先告诉诸位,明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还我。”
“她舍不得!”
阿娘指着江明宜发红的眼睛。
“今日是送妆宴,她戴着凤冠坐了半个时辰,你偏要当众讨回去。”
“你不想想她嘴上让你,心里该有多难受?”
一位族婶笑着打圆场。
“姐妹之间,谁戴还不是一样,知微日后做了正妻,何苦同妹妹争一顶冠?”
我看向她。
“婶娘若觉得一样,那不如把您的诰命冠给她戴吧。”
族婶的笑僵在脸上,席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娘气得胸口起伏:“你听听,这像是姑娘家该说的话吗?”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要分场合!”
江明宜扶着凤冠跪下来。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觉得好看,更不该碰姐姐的东西,阿娘把它收回去吧,我不戴了。”
阿娘立刻去扶她。
“傻孩子,今日教的是你姐姐,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转头命人打开红木箱。
“第一问没过,凤冠仍旧收进知意匣。”
江明宜却没有摘。
阿娘也像没看见,只让嬷嬷把装凤冠的空匣放了进去。
第二问由裴夫人开口。
她端着茶,慢悠悠打量我。
“听闻江大小姐名下有七间铺子,我裴家不缺这点东西,姑娘嫁进来后,嫁妆自管便是。”
我回道:“多谢夫人。”
裴夫人等了片刻,脸色沉下去。
“没了?”
“您说让我自管。”
阿娘闭了闭眼,像是丢尽了脸。
“亲家母是在同你客气,你该主动把铺契交给婆母,怎么能真揣在自己手里?”
“外祖母的遗书写明,铺子只归我。”
“进了裴家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裴夫人放下茶。
“这般防着夫家,往后如何过日子?”
裴修远坐在男宾席首位,闻言冷淡地看过来。
“母亲肯替你打理,是在抬举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有再答。
阿娘替我应下。
“亲家母放心,铺契已经放进箱里,明宜懂账,出嫁后会一同带过去,绝不会叫知微乱来。”
席上安静下来。
族婶先回过味。
“明宜也要进裴家?”
江明宜白着脸摇头。
“婶娘别误会,我绝不会与姐姐共侍一夫,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宁愿一辈子不嫁。”
“她愿意。”
阿娘替她答得干脆。
“小姑娘脸皮薄,嘴上哪能承认?
待知微过门百日,裴家再用贵妾礼迎明宜。”
满堂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阿娘像是怕我听不懂,特意说得直白。
“第三问,是妹妹说不嫁,你该怎么答?”
“她不嫁。”
“错!”
阿娘声音陡然拔高。
“她是在问你肯不肯容她,你应当说,姐妹永不分离,你愿同她一起侍奉夫君。”
“可我不愿。”
裴修远站了起来。
“江知微,明宜为了成全你,已经受了多少委屈?
正妻之位是你的,她不过求一个容身之处。”
我迎上他的目光。
“裴家这么缺住处吗?
非要住进**的床上?”
茶盏砸在我脚边。
父亲从男宾席走来,压低声音警告:“宾客都在,你闹够没有?”
“今日的宴席不是为了给我送妆,是要逼我答应你们早就定下的事。”
“家里替你安排,自然有家里的道理。”
兄长拦住我的去路。
“你先向裴夫人赔罪,别让两府下不来台。”
青禾从外面进来,手中捧着长公主府送来的锦盒。
她正要靠近,阿娘身边的嬷嬷将她拦了出去。
我没有回头,只看着红木箱。
“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的,今日诸位长辈都在,请阿娘还我。”
阿娘气笑了。
“你若真有本事,自己拿走便是。”
“明宜从来不稀罕你的东西,是你成天疑神疑鬼,把亲妹妹当贼防。”
“您这句话,我当真了。”
“又来了。”
阿娘满眼厌烦。
“一句气话也值得咬住不放,来人,把大小姐送回房。
大婚前不许她再出院门。”
两个婆子上前。
青禾想拦,被兄长命人一同扣住。
经过红木箱时,我看见江明宜的手落在箱盖上。
她已经不哭了,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喜字,像在摸自己的嫁妆。
回院后,门窗都被钉上木条。
裴修远傍晚来了,他隔着门劝我。
“你答应让明宜进门,婚后我自然会敬着你。”
“她要的只是情意,你有正妻名分和七间铺子,各得其所,有什么不好?”
“你爱她吗?”
门外静了片刻,他应得很轻。
“爱。”
“那你为什么娶我?”
“婚姻牵涉两府,不只讲情爱。”
他语气里透出疲惫。
“知微,你能不能别把话问得这么直白?”
“事实本就难听。”
裴修远没再劝。
他走前只留下一句:“大婚那日我来迎你,你若不肯上轿,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我回到桌前,打开青禾趁乱塞给我的锦盒。
里面是一面长公主府的铜牌,还有冯姑姑的亲笔信。
“殿下已阅你重核的织造账,账上少去模棱两可之词,一年便省下三千七百两。”
“殿下允你入府任掌簿女史,婚礼当日,依约接人。”
信末没有客套,也没有叫人猜的余地。
我将铜牌藏进袖袋,吹灭灯,等着七日后那场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