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周远山起来摘橘子。
林素问站在屋檐下看着。
天还没亮透，雾从山沟里漫上来。
橘子树一棵一棵泡在雾里，青果子挂在枝头，硬邦邦的，一看就没熟。
周远山拿了一把剪刀，一个竹筐，一棵一棵地摘。
他摘得很慢。林素问没帮忙，也没问。
她知道周远山摘橘子从来不用人帮。
摘到第三棵树的时候，周远山停了一下。
他把剪刀放下，从兜里摸出手机。
那是老年机，屏幕小，字大，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他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很久。
没拨。
他把手机装回去，继续摘。
七点，太阳出来了，雾散了。周远山摘了满满一筐青橘子，搬到院子里。
“真寄？”
“寄。”
“寄给谁？”
“赵大柱。”
“赵大柱在仓库搬货呢，你寄一筐青橘子给他，他以为你疯了。”
“他不是一个人。”
林素问没听懂。
“你昨天说，五个人各来各的，互相不知道。”
“嗯。”
“他们不知道别人也来过。但他们知道宋知行来过。”
“你怎么知道？”
“宋知行走的那天，方姐就来了。她来得最快。她不是来看我的，她是来确认宋知行说了什么。”
林素问愣了一下。
“方姐留那个信封，是宋知行让人给她的。宋知行知道，报告给我，我不一定看。给方姐，方姐一定会留给我。”
“那你寄橘子……”
“橘子是幌子。橘子底下，你放一样东西。”
“放什么？”
“你写的那三套东西。”
“我还没写完。”
“写完它。三天之内。”
“然后呢？”
“寄给赵大柱。让他分给那四个人。”
林素问看着那筐青橘子，又看看周远山。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远山没回答。
他走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句话。
他把纸折好，塞进竹筐最底下，压在青橘子下面。
“写了什么？”
“你到时候看。”
“你告诉我。”
“你进厂第一天，我跟你说过什么？”
林素问想了很久。
她进厂第一天，周远山跟她说的是：“别急着干活，先看。看明白了再动手。”
林素问没再问。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赵大柱收到橘子之后，会打电话给孙德茂。孙德茂会打给刘小梅。刘小梅会打给老钱。老钱会打给方姐。”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当年就是这么传话的。”
“车间通知一件事，赵大柱传给孙德茂，孙德茂传给刘小梅，刘小梅传给老钱，老钱传给方姐。”
“五个人，一条线。”
“那是当年。”
“当年的事，他们没忘。只是不敢想。”
“那要是他们不打呢？”
“会打的。”
“为什么？”
“因为橘子没熟。他们收到青橘子，就知道我在说——时候没到，但不能再等了。”
林素问看着那筐青橘子。
“你这是在赌？”
“嗯。”
“赌什么？”
“赌他们还记不记得当年怎么传话的。”
林素问没说话。
周远山把竹筐搬到院门口，用绳子绑好，放在三轮车上。
“我去寄。”
“不急。等三天。你把东西写完。”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宋知行会再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次来，只坐了一下午。他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会再来。”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我说一句话。只要我说‘你放手去干’，他就可以对外说，周远山同意了。”
“那你会说吗？”
“不会。”
“那他再来怎么办？”
“你告诉他，我不在。”
“他去哪找你？”
“你就说，我去山上了。”
“山上什么地方？”
“没有地方。就是上山了。”
林素问看了他一眼。
“三天之后，你寄橘子。寄完橘子，你就跟赵大柱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问他——当年你们五个是怎么坐在一起喝茶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多的不说。说了，他就等答案。不说，他自己想。”
“要是他想不起来呢？”
“想不起来，那就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
“算了就是，我谁都不见。他们自己站。站不起来，就倒。”
林素问没再说话。
她把那筐青橘子搬进屋里，放在阴凉处。
周远山走到橘子树下坐着。
林素问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她发现周远山在笑。很淡，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三年没笑过了。”
“三年没摘过青橘子了。”
林素问没再问。她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周远山坐在橘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园艺剪。
三百块买的那把。他还没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