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卧室的灯没有开。
我站在衣帽间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的一排排衣服。
这些都是他给我买的。米色的羊绒大衣,是他去年出差带回来的;浅灰色的真丝衬衫,是婆婆说“你穿这个显端庄”的时候他顺手刷的卡;还有那些包包、鞋子、首饰,每一件都有明确的购买记录,每一笔都记在那个APP里。
我伸手摸过一件大衣的袖口,面料柔软冰凉。
七年了。
我在这个家里做了七年的顾**。我记得他所有的饮食禁忌,记得婆婆每一次血压升高的前兆,记得家里每一件物品应该放在什么位置、什么角度。
但我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为自己花钱是什么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衣帽间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是以前装丹麦曲奇的。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现金。
这是我这些年从买菜钱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有时候是少买一把葱,有时候是等超市打折,有时候是他随手给我的零钱我没花。我把这些钱一张一张地叠好,藏在这个谁也不会注意的角落里。
我数了一遍。
七千三百块。
我把钱装进一个帆布袋里,然后打开旁边的首饰盒。里面躺着一对龙凤镯和一条金项链,是我结婚时的嫁妆。当时婆婆说“这些金子你收好,以后传给你儿媳妇”,我就真的再也没戴过。
我把金饰也放进帆布袋,拉上拉链。
然后我回到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这是我三年前换下来的,没有插卡,没有登录任何账号,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我把手机充上电,放进包里。
接着是充电宝、一把多功能折叠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
最后,我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我上个月偷偷打印的离婚协议书。我找了律师朋友咨询过,对方说这种情况可以主张财产分割,但我没有要他的钱。我只要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和自由。
我把协议书放在书桌上,用那支他送我的钢笔压住。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对面的博古架上。
架子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枚深红色的印章。
那是他去年四十岁生日时,婆婆送给他的。鸡血石的料子,找名家刻的,上面刻着“顾氏基业,诚信为本”。他视若珍宝,每天早上都要用软布擦一遍,说这是他的“印信”,代表他在公司的权威和家里的尊严。
以前,如果我不小心把印章的位置挪动了一毫米,他都会皱着眉头重新摆正。
我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石料。
如果把它扔进垃圾桶,太便宜他了。
如果把它留在这里,他明天早上醒来,还是会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继续用它去签那些压榨人的合同。
我要拿走它。
不是为了卖钱,也不是为了收藏。
而是要让他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地去摸那个位置时,发现那里空了。
让他知道,他引以为傲的“秩序”和“权威”,被我这个他眼中的“记账本”偷走了。
我把它放进帆布袋的侧兜里,那里紧贴着我的心脏。
石头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得我有些疼。
很好。
疼,说明我还活着。
然后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把头发扎低,背上一个旧帆布包,走出了卧室。
路过书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里面传来他对着电话大声谈笑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
“......对,那个账本我已经锁了,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城,你锁得住账本,锁得住钱,但你锁不住一个死心的女人。
门缝底下的光还亮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向玄关。
我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桌布被我重新铺平,四个角对齐,和我每天做的一样。
我推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地库的灯光是惨白的。我走到自己的车旁边——那是一辆旧大众,是他三年前换新车时淘汰下来的。我说“这车还能开”,他就扔给了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帆布袋放在副驾驶上。
***钥匙,拧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
车灯亮了,两道光柱刺破地库的黑暗。
我把车开出地库,驶上马路。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旷得像一个巨大的容器。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城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握着方向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有擦,任由泪水流过脸颊,滴在方向盘上。
但我没有减速。
我踩下油门,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驶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