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母亲的手术很顺利。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说肿瘤切除完整,后续等病理分期决定治疗方案。我隔着监护室的玻璃看她,手还在抖,却终于敢把呼吸放慢。
上一世没等到的“顺利”两个字,这一世我拿到了。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把缴费单一张张夹进文件袋。
每一张都写着日期,每一张都提醒我:有些选择不是家务事,是命。
等待母亲手术的这几天,周叙也开始轮值。手术前一晚,他第一次独自守了整夜。
凌晨两点,他在照护群发:“妈一直要喝水,喝多了又要上厕所,几乎没法睡。”
周致远回:“床头放带刻度的水杯,按医生说的量,别一次喝太多。”
凌晨三点,周叙又发:“她说腰难受,护工白天教的翻身方法谁能再发一遍?”
周琴发了视频。
四点半,他发来一句:“她刚才发火,把粥打翻了。”
没有人回他。
他接着给周琴打电话。周琴被吵醒,语气也不好:“我明早七点半还要带班,你先哄着。以前嫂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电话挂断后,他在群里发了一句:“知道了,今晚我守。”
后来护工告诉我,他那晚把粥碗收了三遍,才发现不是粥的味道不对,是婆婆夜里看不清,以为自己被独自留下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直到天亮才敢合眼。
过去这些时刻,他在卧室里睡得安稳。第二天看见我洗床单,只会说:“妈不是故意的,你多担待。”
早上六点,他给我打来电话。
“知微,妈不肯吃早饭,你以前怎么做的小米南瓜粥?”
“食谱在注意事项第二页。”
“她不吃护工做的,非要你回来。”
我听见婆婆在电话那头哭,说儿媳不要她了。
我握紧手机,仍回答:“我今天在手术室陪我妈妈。你们先让护工处理,情绪持续不稳定就联系医生。”
周叙声音哑了:“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妈?”
“心疼不等于只能由我照顾。”
我看着监护室里母亲的侧脸。
“你也心疼我妈吗?她的手术日期,你现在记住了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道歉。
可我已经不需要用一句对不起,来证明那些年的辛苦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