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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晏将祭文放回案上。
“来人,把棺木抬出去。”
殿门旁的侍卫走过来,抬棺的旧部却没有松手。最前面那人右腿还缠着布,退了半步,重新扛住棺角。
我认得他。昨日在宫门外,正是他抓着我的袖子求救。
“陛下让你们出去!”侍卫握住他的肩。
我伸手去挡,右腕的伤被牵动,手指碰到衣料便垂了下去。
那人反而往前站了一步。
“姑娘,昨日已经够了。”
他看着侍卫,将棺木放下,膝盖砸在金砖上。
“臣请陛下听完,再赶我们走。”
柳明珠指着棺上的玉牌:“放肆!柳氏先祖的遗物,岂能如此污损!”
我将玉牌翻过来,磨去军徽的地方迎着殿外的日光,凹下去一片。
“娘娘说,这是柳家哪位先祖的?”
她没有上前。
“碑志上自然记着。”
“这枚有缺口的,记的是雁门守城。”
我转向群臣,想将玉牌举起,右手却托不住,只好换到左手。
“那年断粮,韩铮带十二个人出城,烧了敌军的粮车,抢回两车粮。他回来时左耳被削去一半。这道缺口,是城门落下时砸的。”
跪在棺前的人抬起头。
“臣就是那十二个人之一。”
他指向自己伤腿:“当年臣也伤了这条腿。韩将军背臣回来,挤进城门时,挂在腰间的玉牌被落下的闸门砸掉一角。臣替他拾起来,还劝他日后换一枚。他说,人回来了,牌子缺一点不碍事。”
席间有人站起来,往棺前走了两步。
柳明珠立刻道:“他们都是沈家的人,自然替沈家说话。”
“是。”
那人没有否认。
“臣在沈将军麾下七年。昨日这枚牌子上刻了柳家的名字,臣便要连自己跟谁打过仗,也改口么?”
另一个旧部走到供案旁,没有取牌,只指着其中一枚。
“平津渡口。臣与沈将军一起断后,船上最后撤走的,是**运粮的民夫。”
他报出自己的姓名,又报出当时的军职。
后面的人接着开口。有人识得牌上的战役,有人念出同袍的名字,说到一半停住,望向棺木。
殿上原本低着头的官员,渐渐都看了过来。
柳明珠将手压在供案上。
“内库呈来的便是这些玉牌,臣妾如何知道来历?或许是掌库太监为讨好,擅自做了手脚。”
她转向萧承晏,眼中已经有泪。
“陛下,臣妾连内库都未进过。”
萧承晏终于走下玉阶。
“此事朕会彻查。沈昭,先让韩铮入土。”
他停在我身前,伸手要取我掌中的牌。
我把手收了回去。
“查什么?”
“玉牌如何被换,押送为何改道,朕都会给你答复。”
“昨日我按印时,娘娘抱着这些牌,就站在您身边。”
他看向我,没有再往前伸手。
我指着跪在棺前的人。
“第一个手印,换他卸枷。轮到韩叔,他不肯,我求他先活下来。我说出去以后,还有办法。”
那人低下了头。
我喉间堵得说不下去,停了片刻,才继续。
“您就在这里看着。”
萧承晏抬手扣住我的左臂,隔住我与群臣的视线。
“随朕进去说。”
“这里不能说么?”
“你还想让多少人看笑话?”
他压着我的胳膊,带我往侧殿走。我被扯得踉跄一步,棺前的人立刻站起来。
“放开姑娘!”
几名侍卫同时拔刀。裴峥迈进殿中,抬手按住离旧部最近的那柄刀。
萧承晏回头:“裴峥,将这些人带下去。封殿,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裴峥没有应。
“陛下,这几个人刚从刀口下捡回命来,臣不能再拔刀赶他们。”
“你要抗旨?”
裴峥松开刀背,在棺前跪下。
“臣带他们回来时,韩铮还有气。昨日若能早些开门,他们今日便不必抬棺。”
萧承晏扣着我的手松了一瞬。
我挣开,退回棺旁,左腕上留下几道指痕。
他仍看着裴峥:“朕准了太医救治。”
“是。”我接过话,“在我答应留下之后。”
宗正萧肃从席间起身,走到侍卫与旧部之间。
“把刀收了。”
无人动,他转身向皇帝行礼。
“陛下,臣昨日劝您让她核实放人的去处。今日人已在这里,该让他们把话说完。”
我看见前排一名老臣缓缓离席,也跪了下来。
“臣请陛下明示,这十枚军功玉牌,究竟出自何家。”
他俯身时,身旁几名穿武官朝服的人也离了席。
“今日可以改沈家的名字,明日臣等战死,留下的军功又归谁?”其中一人摘下腰间的佩牌,放在膝前,“请陛下给臣等一句准话。”
随后又有人离开座位。
殿门依旧开着。晨风吹动棺上的旗角,我伸手压住,才发觉左手一直在抖。
萧承晏站了许久,转向柳明珠。
“把调牌的事说清楚。”
柳明珠扶着供案,先看他,再看地上的群臣。
“陛下,您要臣妾怎么说?”
“如实说。”
她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
“那臣妾便请陛下,先认一认这道手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