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陆聿白回了家。
不是我们住的那个家,是老宅。
我知道,因为程野后来跟我说的。他说陆聿白开车回去的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到老宅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翻了衣柜。
最底下那一层,叠着十条围巾。
灰的、藏青的、深咖的,都是他会穿的颜色。
每年冬天一条,从第一年结婚开始,没断过。
他以前从来没细看过。
套上就走,觉得是该有的东西,像冬天该有暖气,水龙头该出热水。
他以前以为是疏月织的。
因为有一年疏月感冒,他去送药,疏月裹着毯子说“我手都冻僵了,昨晚赶了一整夜”。
他没问赶什么。
但那条灰色围巾第二天就出现在他车里。
他自己把两件事连在一起的。
没人承认过,也没人否认过。
现在他把围巾翻过来,拆开收边的线头。
里面缝着一小截线,线上有字。
很小,用针戳出来的,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是日期。
10月17日。
他生日是10月18号。
每一条围巾的起针日,都是他生日的前一天。
他把十条围巾全摊在地上,一条一条翻,一条一条找那截线头。
十个日期,十个10月17日。
十年。
他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那条藏青色的围巾,手指头捏着那截细线,指节全白了。
——
他去找疏月。
我不知道那天他们说了什么,但程野在场。
程野说陆聿白把那截线头攥在手里,摔在疏月面前。
“围巾是谁织的?”
疏月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眼圈红了。
她没哭,但眼眶里水光很重。
“我没说过是我织的。”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可我也从来没承认过那些事是我做的。”
“是你自己愿意信。”
程野说,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陆聿白站在那儿,像被人从脊椎抽掉了一根骨头。
疏月低下头,手指绞着靠枕的穗子。
她没撒谎。
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她确实没有亲口说“围巾是我织的忌口清单是我列的老宅的钱是我出的”。
她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位置。
咳嗽一声,红一下眼眶,说一句“我没什么”。
然后所有人自动把功劳填进她的名字。
她不需要撒谎。
陆聿白自己会补全。
陆母会补全。
所有人都会补全。
因为她看起来更需要被心疼。
而我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程野说他当时差点没忍住。
但他忍住了。
他只说了一件事。
“你知道晚棠当年为什么没去故宫吗?”
陆聿白抬头。
程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很久以前的,像素不高。
一张机票。
出发地是这座城市,目的地是北京。
日期:2014年9月12号。
陆聿白和我的婚期,也是9月12号。
同一天。
故宫的修复室,每三年对外招一次学徒,那一届全国收四个人。
她是**个。
录取通知比婚期早到了半个月。
她谁都没说。
不是犹豫过。
是犹豫完了。
机票退了,录取弃了,嫁衣照穿。
“我查过,那个名额后来给了候补。”程野把手机收回口袋。“她一个人退掉的,连她爸都是婚礼之后才知道。”
“你问我为什么今天才说。”
程野看着陆聿白。
“因为她不让。”
“她说既然选了,就不算牺牲。”
陆聿白没接话。
他从疏月的公寓出来,开车去了老宅。
老宅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年头长了,梁柱朽了两根,去年刚修过。
他一直以为修缮的钱是陆母出的。
陆母也一直这么说:“妈出的,你别操心。”
可他在老宅的抽屉里翻到了信封。
牛皮纸的,一沓,用皮筋扎着。
每个信封上都写着金额和日期。
字迹很清秀,笔画收得干净。
是我的字。
他认得。
结婚十年,采购单是我写的,水电缴费条是我写的,他换季的衣服尺码我拿便签贴在衣柜门上。
那些信封他从来没看见过,因为他从来没打开过老宅的抽屉。
他拆开最上面一个。
里面是收据。
工匠的,木料的,运输的。
每一笔,缴费人都写着:林晚棠。
他坐在老宅的门槛上,信封散了一地。
门槛很矮,石头的,冬天坐上去冰。
他没挪。
膝盖上还沾着刚才在医院走廊跪过的灰。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纸已经被捏皱了。
然后他冲去了医院。
病房门开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擦过了,连水杯都没留。
护士说我凌晨五点办的出院。
我爸来接的。
主治医生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陆先生?”
“她留了句话。”
他递过去。
纸条很小,从病房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让陆先生省下这些力气。”
陆聿白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空病房门口。
床上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枕头上没有压痕。
她走得干净,像从来没住进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