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闭店酒的前一天晚上，叶蓁给我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新的，归属地显示巴黎。
她说了一个地址。
我愣了三秒。
那个地址我太熟了。城西，老城区，金桂巷17号。
五年前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三，家具是房东留下的，床垫硬得硌腰。
我在那儿住过整整一年。
沈乔不知道。
——至少我一直以为她不知道。
我到的时候，叶蓁已经站在楼下了。
她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穿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拎着一杯咖啡。
五年没见，她看起来比以前松弛。
铁门锈死了，锁孔被人拿水泥糊上，门缝里长出一截野草。
“进不去了。”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叶蓁——”
“我时间不多，明早的飞机回巴黎。”
她靠在铁门上，低头喝了口咖啡。
“五年前我走，你一直以为是沈乔逼的。”
不是问句。
“不是吗？”我说。
“程野，我要过你离婚。”
我张了下嘴。
“你说什么？”
“2019年冬天，就在这个门口。我说我不想再这样了，要么你跟她离，要么我走。”
她抬头看我。
眼神很干净，没有怨，也没有试探。
“你说——‘沈乔离不开我，她没有离开的勇气。’”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
我记得吗？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这是我说得出来的话。
“所以我走了。”叶蓁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不是被赶走的，是我自己想明白了——你嘴里那个‘离不开你’的沈乔，才是你真正想留的。你不爱我，你爱的是有人需要你。”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辩。是嘴里每一句话刚到嗓子眼，就自己塌了。
“还有装穷的事。”
她声音没变，还是那种播报天气的调子。
“2018年，**让你瞒着沈乔试她。我劝过你坦白，你原话是——‘她图安稳，不知道才好。’”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铁门上的锈皮被吹掉了一小片，落在地上，很轻的声音。
“程野，毁掉你那桩婚姻的人不是我。”
她看着我。
“是你的傲慢。”
六个字。
比任何脏话都重。
我靠在对面的墙上，后脑勺磕到砖，有点疼。
“沈乔知道这个地方吗？”我问。
叶蓁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温度。
“你离婚五年，她找过我吗？一次都没有。你的名字，她在我面前提过吗？一个字都没有。”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快递单。
泛黄了，折痕很深，像被人叠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叠回去。
寄件人：叶蓁。
收件人：沈乔。
日期：2019年12月3号。
五年前就填好的。
“寄件地址是这里，”她指了一下锈死的铁门，“里面有一封信。我当时没寄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看完会更疼。”
她把快递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纸张脆得像一碰就会碎。
“现在给你。你想寄就寄，不想寄就烧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
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远光灯闪了两下。
她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
然后她回头。
“我说过你会后悔。”
顿了一下。
“没想到，你连后悔都后悔得这么自以为是。”
车门关上。
尾灯在巷口亮了一下，拐弯，消失了。
我站在金桂巷17号门口，手里捏着一张五年前的快递单。
系统面板弹出来。
释怀值：53。
没涨。
也没跌。
它在等。
等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到底在替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