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白纱坊。
老周正在裁台前量布,看见我进来,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姜宁?”
“周叔。”
他放下软尺,从凳子上站起来,上下看了我一眼。
“好久没来了。”
“来买东西。”
我站在店里环顾了一圈,橱窗里那件婚纱已经换了位置,挂在最里面的展示架上,灯光打得很柔。
“那件婚纱,我想买回来。”
老周擦了擦手,摇头。
“卖不了,有人付了全款,指定续约,合同还没到期。”
“谁?”
“这个我不方便说,合同上写了保密条款。”
不用说了。
我走到展示架前,隔着一层防尘罩看那件婚纱。
“周叔,我能看看内衬吗?”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防尘罩的拉链。
我翻开裙摆内侧,找到那个位置。
银线还在,但绣的字不一样了。
原来是“N&C”。
姜宁和陆沉。
现在是“C&Y”。
程漾和……
Y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N没了。
拆线的痕迹还在,旧针眼一排,新针眼一排,像一道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疤。
老周站在旁边,看见了那行新绣字,沉默了很久。
“这个改动不是我做的,”他说,“是对方自己找人绣的,手工很粗,把原来的银线都扯断了。”
我把裙摆放回去,拉好防尘罩。
“周叔,我七年前的设计手稿还在吗?”
“在,底柜里。”
他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我打开,里面是我当年画的原版图纸,铅笔线条,边角发黄。
内衬绣字的设计稿上,清清楚楚写着:N&C,银线,锁边针法,藏于裙摆内侧第三层。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收好。
“谢谢周叔。”
他点了点头,没问我要干什么。
走出白纱坊,阳光很好,我把手稿照片发给了陈叙。
叮。
心软值:65/100。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播放第三段影像。
这次画面很长。
是一张Excel表格,时间跨度七年,每一行都是一笔转账。
2017年6月,“公司周转”,38000,实际流向:程漾房租。
2018年3月,“母亲住院”,52000,实际流向:程漾进修学费。
2019年11月,“项目押金”,70000,实际流向:程漾工作室装修。
2020年到2023年,零零散散,加起来超过四十万。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借口。
每一笔我都信了。
本次影像已播放完毕,更多内容待解锁。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四十万。
换算成我没去换的那辆旧车,没去检查的那颗牙,没舍得开的空调,以及每年冬天只买一件打折棉服。
够了。
晚上回家,陆沉又在客厅等我。
我没提白纱坊的事,坐下来,喝了杯水。
“陆沉。”
“嗯?”
“如果我们当年没分开,会怎样?”
他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他想了几秒,嘴巴张开又闭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程漾怎么办?”
四个字,脱口而出。
不是“我们会很幸福”,不是“不会有这些事”。
是“程漾怎么办”。
他说完就知道不对了,脸色变了一下,放下遥控器,凑过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宁宁,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没让他解释完,端着杯子进了卧室。
门关上,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敲门,声音比平时低:“协议的事,钱都给你,所有的,我只求你别恨我。”
我没开门,也没回答。
钱都给我。
哪份钱?
给我看的那份,还是藏起来的那份?
他以为他把“少的那份”让给我,就算赎罪了。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十一点半,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很轻的,像是谁跪下去了。
我没开门,但把门缝留了一条线。
走廊尽头,衣柜的门开着,陆沉跪在柜子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空的首饰盒。
深蓝色的绒布面,扣子是铜的。
那个盒子我见过,结婚第一年他送我的生日礼物,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后来链子断了,我把盒子留了下来放在衣柜顶层。
现在盒子是空的。
项链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低着头,嘴唇在动,声音很小。
我只听见半句。
“再等等,快结束了。”
他在跟谁说话?
盒子是空的,他在对着空气许诺。
我轻轻把门缝关上,退回了床边。
快结束了。
什么快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