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
报到前一周,父亲突然来接我。
他没有进外婆家,只把车停在院门外。
“收拾东西,回店里住几天。”
“我在准备材料。”
“材料有什么好准备的?**让你帮心妍整理比赛服。”
我没有动。
父亲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只新行李箱。
“给你买的。去北京也能用。”
我摸了一下拉杆。
标签还没撕,价格是一千三百八。
我问:
“用我的安家费买的?”
“家里买的。”
“那我不拿。”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
“你现在连个箱子都要算清楚?”
“这是我的东西吗?”
“当然是。”
“那为什么不是我选的?”
父亲没回答。
外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晚禾不去店里。”
父亲皱眉。
“妈,这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
外婆把碗递给我。
“她的事,她自己说。”
父亲看了外婆一眼,重新把语气放软。
“晚禾,店里真忙。**这几天腰疼,心妍要去市里比赛。你回来搭把手,等你入职再走。”
“我明天要去做入职体检。”
“推一天不会影响。”
“人事说必须按时。”
“你们公司管得这么死?”
我说:
“他们给我发工资。”
父亲的脸沉了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挣了点钱,就能不认这个家?”
“我只是不回店里收银。”
“收银怎么了?别人想做还轮不上。”
“我不想做。”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父亲把车门甩上。
“行,你不做。那你也别想拿家里一分钱。”
“我本来就没拿。”
“大学学费呢?”
“助学贷款。”
“住院费呢?”
“外婆付的。”
“你吃的饭呢?”
“外婆种的菜。”
我一项项说出来。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欠他们。
只是因为他们把“生下来”说得太像一张永远有效的账单。
父亲的脸越来越难看。
“你真要跟我们算?”
“是你先问的。”
他转身要走,母亲的电话打进来。
父亲开了免提。
母亲在那头哭:
“晚禾,**为了你,连店都不管了。你就回来一趟,别让心妍担心。”
妹妹的声音也跟着传过来。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没有回答她。
母亲立刻抓住这点。
“你看,孩子都被你吓到了。”
“我没吓她。”
“你不说话就是在吓人。”
父亲把电话挂断。
“明早自己去体检吧。”
车开走后,外婆问我:
“心里难受吗?”
“有一点。”
“那就难受一会儿。”
她把凉茶放在我面前。
“难受不是欠他们的。”
我第二天去了医院。
抽血、拍片、测视力,最后拿到一份密封的体检报告。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律师事务所做了劳动合同见证。
律师提醒我:
“人才落户通常要看社保连续缴纳和单位申报,入职前不要轻易改变签约主体。”
我点头。
回到外婆家时,父亲已经在门口等我。
“跟我去店里。”
“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我把见证后的合同复印件递给他。
“我要去北京。”
父亲没有接。
“你签了?”
“签了。”
他把纸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年薪一百零八万?”
“税前。”
父亲的手指停在那里。
“这么多钱,你准备给家里多少?”
“我每月给外婆固定生活费。”
“**呢?”
“她有店。”
“**呢?”
“你有店。”
父亲把复印件揉成一团。
“我们供你到大学,你就这么报答?”
“你没有供我。”
“你说什么?”
“我说,学费是贷款,生活费是外婆给的,店里我也干过活。”
父亲抬手,像要打我。
外婆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我前面。
“周安平。”
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父亲的手停住。
外婆说:
“你要是动她一下,我就把你这些年没给过的生活费一笔一笔算出来。”
父亲冷笑。
“她是我女儿,轮不到你管。”
“你把她留给我的那天,就该想到今天。”
父亲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时,丢下一句:
“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外婆说过,我出生时只有两斤八两。
母亲怕我活不下来。
父亲嫌养不起。
他们把我抱到外婆家,说只是暂时寄养。
这一寄,就是二十二年。
我以前总以为,父母没有接我,是因为日子苦。
现在我开始想,他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接我。
晚上,我把北京的合同、体检报告、落户**和外婆的药单放在一起。
又给父母发了一条消息:
“我九月一日入职。以后店里的人手、妹妹的比赛、你们的生活费,都请自行安排。”
父亲没有回复。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妹妹坐在舞蹈教室里,身边堆满鲜花。
配文是:
“她不管我们,只有妹妹还在。”
我没有点开大图。
第二天清晨,我和外婆坐上去北京的**。
车开动前,父亲突然打来电话。
我接了。
他问:
“你真不回来了?”
“嗯。”
“你要是走了,以后就别叫我爸。”
我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站台。
“好。”
父亲在那头沉默。
我补了一句:
“周先生,店里的冷柜记得交电费。”
电话断了。
外婆握住我的手。
她掌心粗糙,带着药油味。
北京的高楼在车窗外还没有出现。
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