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京中设宴。
为西陵军接风洗尘。
权贵云集,赵氏带着贺凌春四处周旋。
沈国公夫人笑意温婉,看向贺凌春的眼神里全然满意。
我无意争逐,躲在阑干旁,避开满堂喧嚣。
晚风拂袖,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冷低沉的男声。
带着常年**的风沙肃气。
「贺大小姐,别来无恙。」
我回身。
少年将军墨发束冠,眉眼凌厉清峻。
是谢兆麟。
数年边关铁血风霜,彻底洗去了他年少时的青涩稚气。
只剩一身生人勿进的杀伐气度。
说来当年母亲还曾为我俩定下娃娃亲。
只是后来母亲故去,他也远走边关。
经年杳无音信,旧日婚约,早已被所有人淡忘。
心头微震,我一时**。
他眸光沉沉落在我身上,打量我的眼神很淡,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我敛去心绪,依礼颔首:
「谢小将军凯旋,可喜可贺。」
谢兆麟眸色微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似嘲非嘲:
「大小姐倒是生疏得很。」
「也是,这些年大小姐风光顺遂,身边良人相伴,的确不必记得边关一个无名戍卒。」
句句带刺,字字藏怨。
我有些莫名。
却还是抬眸直视他眼底,坦然迎上他所有的疏离与愠怒:
「将军误会。」
他垂眸望我,目光深邃锐利,像在剖开我所有伪装:
「误会?」
「是大小姐年年不收我书信是误会,还是大小姐与沈世子数年情深,是误会?」
我正要开口辩驳,不远处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四下无人,男女独处未免有嫌。
我正欲退步避让,手腕忽被人扣紧。
天旋地转间,谢兆麟带着我纵身一跃,稳稳落至假山高处。
他掌心滚烫,手臂虚虚圈着我的腰,将我牢牢护在身前。
静谧风声里,耳畔似乎落下他极轻的一声吸嗅。
轻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假山亭下,人影相依。
贺凌春仰头望着沈觉非,嗓音柔婉:
「世子,旁人都说我抢了姐姐的姻缘,可我心里从来只有你。此生非你不嫁,只求与你岁岁相守。」
沈觉非垂眸抚过她的发鬓,满是温柔笃定:
「别怕。有我在,无人敢置喙。往后我护你一世安稳。」
字字缱绻,句句情深。
我站在高处冷眼看着,只觉荒唐好笑。
身侧的谢兆麟低低嗤笑:
「多年情深,非他不嫁?」
「贺盈雪,你瞧不上我也罢,可你的眼光就这般平庸,挑了个薄情寡义的伪君子?」
我心头一涩。
「你所谓的书信,我一封都没收到过。」
「不光如此,头几年我还寄出过很多东西,冬衣、锦被、护腕、锁甲......于我而言,皆是石沉大海。」
「君若无意我便休,渐渐便也作罢。将军信或不信,皆是事实。」
他闻言,骤然扭头,神色冷硬,语气刻薄至极:
「巧言令色。」
我心口微凉,不再多言。
其实不难猜,这些东西无非都是被赵氏拦下了。
经年往事,这场误会,终究误解。
可夜半更深,我的窗棂便被轻轻叩响。
我披衣起身推开窗。
夜色沉沉,月华倾泻。
窗外立着一身玄色夜行衣的谢兆麟。
墨发微乱,衣料沾着夜露薄凉。
他抬眸望我,目光沉沉,声音低哑克制:
「若我说,我信你呢?」
我拢紧身上外衣,语气微凉:
「谢将军夜半私闯闺院,就只为同我说这句?」
他静立月下,沉默片刻,字字郑重:
「年少婚约,谢某从未作废,如今仍有意践诺。」
「不知贺小姐心意如何?」
我敲了敲窗台,叹道:
「可你我,终究隔了许多年。」
他眸光微动,带着蛊惑:
「正因隔阂太深,才需相识。」
「我与你相约,共处十日。不谈旧怨,不究过往,只看彼此性情是否相投,心意是否相合。」
「十日之后,你我再定去留。」
良久,我轻轻颔首:
「好。」
第一日。
谢兆麟约我出城赏秋。
我正预备动身,下人来报沈觉非登门。
他提着两盒桂芳斋刚出炉的栗子糕,立在庭院里。
笑意熟稔如旧:
「盈雪,看,你最爱吃的栗子糕。」
我静静看向食盒。
爱吃栗子糕的从来不是我,是贺凌春。
细细回想,这般错认原也不止这一桩。
从前他送来的玩意儿,口口声声惦念着我,样样却偏都合贺凌春的心意。
只我从前沉溺青梅旧梦,浑然不觉。
「二妹爱吃,沈世子还是赠予二妹吧。」
话音落,我径直穿堂而过。
沈觉非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院门外那道青劲身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