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把晨报和号外并在一起,用放大镜看了三遍。
我的双钩先向右顿笔,再向左收尖。号外上的钩反了过来,仿的人只学了形,没学过怎么落笔。更要紧的是,标题里那个“川”字右边齐整,仍是新铅。
这两处只能洗脱我校过假版的嫌疑,还不能证明人不是我杀的。
可至少有人急着把伪证做成真的。
我从铺盖里找出旧印刷所的钥匙。那地方停用半年,锁早坏了,报馆把报废的滚筒机和一些铅字都存在里面。阿顺特意来报信,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用旧机。
旧印刷所在一条染坊后巷。门板留着新撬痕,我把耳朵贴上去,里面没有动静,只有烧焦的纸味。
我没点灯,借着窗外路灯走到机旁。
滚筒轴套是热的。
这台老机器左边轴套磨损,一转就发出两下钝响。我进染坊巷时听见的就是这两声,走到门口才停。有人刚用旧机加印,又把机器推回原位,地上几道拖痕还没擦净。
废纸篓里塞满黑灰。我用校改尺慢慢拨,怕把剩下的纸弄碎。
最底下有半张没烧透的校样,是方启年写的码头夜校稿。
标题被红笔划去,正文只剩几句:凡入夜学者,每人每日扣工钱二十文,名曰灯油与讲义;码头一百七十四名工人,三个月合计……
数字恰好断在后面。
校样边角写着“七、十二、十九”,每组数后都跟了一个小圈。方启年写稿没有标圈的习惯,这更像他留给排字房看的版次记号。
机器旁还有一张纸行包纸,丙七,广益。包纸上的签收章是昨夜三点零五,比门房收签簿又晚了一刻。
我把包纸摊平。
若周二两点五十送到报馆,有人三点零五才把纸运来这里,那么报馆门房、运纸的人、开机的人,至少各知道一段。
身后突然响了一声。
我捏紧校改尺,回头看去,是只野猫碰倒了空墨罐。罐沿砸在砖上,滚到我鞋边。
我却没有松开手。
墨罐底下压着一张当日的派工单,抬头写旧机检修,落款曹景同。检修内容只有四个字:换纸,试版。
下面本应签检修人的地方,盖着门房的老戳。
我把派工单折进怀里,连同半张校样、包纸一起收好。
门外随即传来脚步,至少两个人。
“彭主编说灰也要清干净,你怎么还留半篓?”
“先找钥匙。那小子若真来过,东西就在他身上。”
我吹灭刚点起的火柴,躲到字架后。两人提灯进来,光从一排排铅字上晃过。
其中一人正是报馆门房。
他手里攥着我的那把小号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