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祠堂的门没有关成。
唐主簿身后的衙役抵住门扇,“县衙公务,诸位若不愿旁听,可以回避。”
二叔只好让人搬来一张书案。
唐主簿没有替我评理。他先核我的年岁、父母名籍,再问里正桑园四至,最后把一张写满条款的纸推给我。
“女户一立,赋税自纳,词讼自担。宗族无供养之责,也无干涉你婚嫁、处置私产之权。你听清了?”
“听清了。”
“若今年桑叶歉收,拖欠赋银,县衙不会问你二叔,只会问你。”
“我明白。”
祖母坐在旁边,手里已经没了佛珠。她一遍遍看我,等我改口。
我在复验文书上签了名。
签下最后一笔时,手还是抖了。
六岁以前的事,我记得不多。父亲咳血时,母亲抱着我去桑园,让我数一棵棵树。后来他们都不在了,我抱着母亲的木匣进**,祖母替我解开湿透的鞋袜,二叔把我背到西厢。
那些日子也是真的。
所以今日这张纸,比我想象中重。
二叔却仍拦在书案前,“她一个姑娘家,懂什么经营?这些年桑园都是**替她管。唐大人,莫被她一张纸骗了。”
里正从人群后走出来,把一册验田记录交给书吏。
“温二爷,话不能这么说。过去六年,桑园春秋两季都是令仪姑娘带人采收,谁摘叶、谁烘丝、哪年补了几棵树,也是她到里正处报的。去年邻田争水,还是她把水沟让出半日,自己夜里带人挑水。”
二叔道:“她做的这些,哪样不是**教的?”
“我母亲教我认桑树时,二叔还没开始管行会。”我说,“您替我挡过外姓人,我认。可桑园每年的收成和人工,不是一句‘**管的’便能抹掉。”
唐主簿把验田记录逐页看完,又让里正当场画押,才继续复验。
他没有因我可怜便少问一句,也没有因二叔是族长便多信一分。每核一项,我都觉得自己从**西厢往外走了一步。可那一步后面是旧仓、赋税和没人替我兜底的年成,我只能自己踩实。
唐主簿核完地契,从书吏手里接过女户帖,“复验无误。温令仪,你——”
“慢着。”
二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压在女户帖上。
“她要单过可以,长房的债先算清。”
纸上写着,父亲生前向周家借款三千两,以桑园作抵。若到期未还,桑园归债主处置。
周家管事立刻起身,“确有此事。我们东主仁厚,这些年没逼着孤女还债。如今她既要把产业从**分出去,旧账自然该算。”
三千两。
莫说桑园,把我住的西厢也拆了,都凑不出这个数。
唐主簿把借契拿过去,看了很久,“温仲达,此债为何此前未报?”
“家丑不可外扬。她父亲死了,我替长房担着,难道还要四处宣扬?”二叔叹了口气,“我本想让她嫁入周家,债亲两清,她也不用受苦。谁知她宁可翻脸。”
几句话,婚事成了他的好意,我成了不省事的欠债人。
祖母也开了口,“唐大人,有债便不能分家。这女户帖,不能给。”
唐主簿没有表态,只问我:“你父亲这笔债,你此前可知?”
“不知。”
“借契真伪呢?”
“要核。”
二叔看着我,“你想怎么核?”
我没有回答。
借契上的债主是周家,议亲的也是周家,堂哥想要的盐引仍在周家。三张纸绕了一圈,最后都指着那十二亩桑园。
二叔把婚书重新推到我面前。
“现在仍有两条路。嫁入周家,旧债一笔勾销,你继续做**的女儿。或者让县衙封了桑园,你带着你的女户帖,去街上自立门户。”
他顿了顿。
“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