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胡言乱语。”
父亲的声音很冷。
他转向族老，摆了摆手：“知微受了惊吓，烧糊涂了，先扶下去。周嬷嬷，去请大夫。”
我没动。
我从怀里掏出七个布娟，一个一个铺在祠堂的石板上。
最上面的那个，血迹已经泛了褐色。
“守灯女藏的。”
我的声音很平。
“初代到七代，每一个都留了遗书。还有——”
我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方子。
“苦杏仁三钱，鸡冠花两钱，还有什么，周嬷嬷最清楚。”
周嬷嬷的脸瞬间白了。
族老们互相看了一眼。
老太君还没出现。
我继续说：“我留了灯油。各位老人家要不要验一下，这灯油里到底苦不苦？”
最年长的族老接过油盏，沾了一滴在指尖。
舔了舔。
脸色变了。
“苦杏仁。”
他看向周嬷嬷。
“这是什么意思？”
周嬷嬷跪下了。
“老太君让我……让我……”
话没说完，人群后面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很沉，很稳。
老太君走出来了。
她穿着深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石板前，她停下了。
低头看了一眼那七个布娟。
“是我让人调的。”
她开口了。
族老们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油是我让周嬷嬷换的，药是我让人喂的。”
老太君抬起头，看向族老。
“我认。”
父亲脸色大变：“母亲……”
“闭嘴。”
老太君打断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
“三十年前，我也是守灯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姐姐守死在灯下，我才活下来。活成沈家的当家祖母。”
她看着我的眼睛。
“知微，你比我聪明。我十八岁才想通，你十五岁就敢掀桌。”
她伸出手。
“跪下认命，我许你做下一个我。这条路，我替你试过了，走得通。”
我看着她的手。
手掌摊开，掌心一枚旧茧。
和我掌心那枚，一模一样。
她在笑。
“你看，咱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我没接她的手。
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做下一个你。”
老太君的笑淡了一点。
“那你想做什么？”
我没回答。
我转身走回祠堂，从灯座上取下那盏长明灯。
火还在烧。
很稳。
我捧着它，走到院子中央。
“族规说，灯灭者，逐出族谱，家业散。”
我抬起头，看向七位族老。
“我想问，七代守灯女的名字，在族谱哪一页？”
族老们愣住了。
最年长的那位翻开族谱。
翻到最后。
附页，三行小字。
无名，无姓。
我笑了。
“所以，灯灭了，散的是谁的家业？”
话音落下，我松开手。
灯盏掉进院中的火盆里。
火焰腾起来。
长明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