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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本《过渡记》拿去排字前,许令仪问过我。
她说府学的教谕愿意替书写序,但听说作者常在鱼行混,连师承也没有,便把笔搁下了。
“挂我的名,先让书印出来。”她说,“等出了第二批,我找机会把你的名字添上。”
“第一批不能添?”
“爹知道你把女渡工的名字写进书里,头一个就不准印。你非得现在跟他争?”
我争过。书会前我去找我爹,他正给姐挑宴客的衣裳,问我《过渡记》里有哪一条是我凭空想出来的。
我答不上来。怎么用腰带拖落水的人,是范嫂教的。冬天上船先解披风的系带,是北闸一个跛脚船夫拿命换来的。我要真凭空想一条出来,才会害死人。
“这不就成了?全是别人的话。你姐姐替你把话说得体面一些,你有何不满?”
我当时便该把稿子拿走。偏偏印书的钱,是裴砚舟先垫的。他说我想印多少印多少,卖不掉,他拿去垫鱼筐。我手里那一叠薄薄的纸,第一次有了能走出厨房的机会,我舍不得。
书会以后我去问姐姐,为什么连那张船图都认下。
她把剩下的席钱放进**里,拨了两枚钱给小丫头买酸梅。
“我认的是图。他问我还记不记得,我当然记得。你小时候拿它糊过窗子,遇见下雨还要收下来,怕墨化了。”
“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东海裴家的二东家,如今管着六**。我替家里谈纸货,已经见过他三回了。”
三回。我拿着他那封问我哪日方便见面的信,算了又算,挑了书会这天。信写了一半没送。我怕我一露面,他看见那个坐在厨房门槛上给人描破船的姑娘,要花很久才认出那是我。
许令仪打量我一眼,似乎懂了,手上盖匣的动作停住。
“你喜欢他?”
我说:“我想把信拿回来。”
“什么信?”
“他带到书会上的那几封。”
“哦。”她说,“他留在楼里,说散席之后再来取。你去时留神,别教伙计当废纸烧了。”
她看着我跑到门边,忽然补了一句:“阿遥,你要真想要他,得自己说。你要是不说,别人只管挑自己听得进的听。”
我当时想,她说起来真省力。她从小就有整张桌子可以拍,哪知道有人连坐下都要先看看凳子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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