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躺在冰冷的炕上,摊开自己的两只手。
掌心、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茧子。
这是这些年操持家务磨出来的。
我就着昏黄的油灯,静静看了很久。
前世,就是这双手。
后来在钢铁厂翻砂车间里,日复一日地在粉尘里刨。
没过几年就烂了。
再后来,开始没日没夜地咳。
我缓缓收拢五指,又松开。
这一世,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我翻身下炕,从床板底下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沓零钱。
这是我偷偷攒了两年的钱。
下田时别人给的几个鸡蛋,我攒起来换。
夜里替人缝补衣裳,一针一线挣。
我把那些零钱一枚一枚数过去,数得很慢,很认真。
第二天一早,钢铁厂那边就托人捎话来催,让我务必按时报到。
我把那个布包揣进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的决定。
我要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件这辈子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我没有去钢铁厂报到。
我揣着那个布包,一个人去了县城的供销社。
我径直走到卖钟表的柜台前,站定了。
我看了半天,最后指着最角落里一块最便宜的钟山表。
对售货员低声说:“同志,这块表我要了。”
售货员抬眼打量了我一下,把表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我一分两分地往外数。
数到最后,攒了两年的钱几乎见了底。
可当那块崭新的手表被我戴到手腕上时,我一点都不觉得心疼。
我忽然有点想笑。
长这么大,我吃的是家里最差的饭。
穿的是姐姐剩下的衣,活了快二十年。
临到要被卖出去了,才凭着自己尝到了一点活着像个人的滋味。
从供销社出来,我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了手腕上的表。
回到村里,我照旧跟往常没有半点不同。
过了两天,傅予舟上门来商量婚期。
他难得地和颜悦色,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
大意是婚期不能再拖,等我进了钢铁厂就把亲事办了。
我平静地开口:“指标的事没办成。纺织厂我进不去。”
他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这门亲,我想缓一缓。”
傅予舟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淡了下去。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想从我这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起身拂袖而去甩下一句:“许南桑,你别不知好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第二天一大早,房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母亲二话不说就掀我的被子,一边掀一边尖着嗓子骂:“好啊你个讨债鬼!家里丢了钱你知不知道?说!是不是你偷的?”
我还没来得及坐起身,她已经扑到炕头,疯了一样地翻我床上的每一个角落。
“我没有偷钱。”
我冷冷地看着她。
“没偷?你说了不算。”母亲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从我的枕头最底下,摸出了那块我的钟山表。
一瞬间,她的眼睛瞪得溜圆。
紧接着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嚷:“好啊!我说钱怎么没了!你个杀千刀的竟敢偷偷买表!“
她攥着那块表,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
我赶紧下炕追出去。
院子里,好几个亲戚,已经围了一圈。
母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家都来看看!”
她拍着大腿,声音都劈了。
“她姐为了救她命都没了,她倒好,拿着她姐的卖命钱,给自己买表享福!”
三叔皱着眉摇头,二姑撇着嘴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