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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在五星酒店做了四年夜班客房员,未婚夫却一直以为,我每天晚上都在美容院学插花。
他不知道,我舍不得花他的钱。
母亲每周三次透析,哥哥欠着几十万外债,家里那间漏雨的老房子还等着修。我只能趁他睡着后换上工服,把别人丢下的空酒瓶一只只装进回收袋。
二十六岁生日的前两天,我照常推着清洁车去收拾顶层套房。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哥哥的声音。
“许家的考验后天就到期了。爸妈装穷六年,也该让晚宁认祖归宗了。”
未婚夫淡淡接话:“我这边也到期。她若真不是冲钱来的,就该把我这些年送的东西一件不少地退回来。”
哥哥笑了:“那你恐怕要失望。她连你送的燕窝都拿回家了。”
我站在门外,低头看着工作牌上的名字。
原来被检验了六年的,不是我的孝心,也不是我的爱情。
是我这个人,究竟配不配被他们当**。

晚上十一点四十,行政酒廊散场。
我接到领班通知,去清理顶层的云庭套房。
那一层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接待酒店董事会的贵客。领班把万能卡递给我,提醒我动作轻一点,客人还没走完。
我推着清洁车到门口,正准备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晚宁还不知道自己姓许?”
说话的是个女人,声音陌生。
紧接着,哥哥周叙白笑了一声。
“她现在跟养父姓苏。等二十六岁生日一过,许家会正式把她接回来。”
我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周叙白是我叫了二十六年哥哥的人。
他明明姓周,怎么会替许家接我回去?
里面的人又问:“许董夫妻也真舍得,让亲女儿在城中村住这么多年。听说许**还装了六年尿毒症?”
“没办法,奶奶留下遗嘱,晚宁二十六岁以后才能继承信托。爸妈怕她在外面养出坏性子,索性做了场长期考察。”
哥哥说得理所当然。
“她倒也争气。妈说想吃什么,她转头就买,从没抱怨过。说明这孩子不嫌贫爱富,能扛起许家的门面。”
我握住清洁车扶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六年前,母亲在早餐摊前突然晕倒。
哥哥把一张诊断书塞进我手里,说她双肾衰竭,往后只能靠透析活命。
那天我刚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我把通知书压进抽屉,第二天就来酒店应聘。白天在前台轮班,晚上帮客房部顶岗,最忙的时候一天只睡三个小时。
母亲每次透析,我都陪着。她怕疼,会抓紧我的手,虚弱地问我是不是拖累了我。
我总说没有。
为了让她安心,我甚至不敢在她面前打哈欠。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根本不是病,是一道考题。
套房里安静片刻,另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许家的事,后天再说。”
是沈砚川,我相恋五年的未婚夫。
“先谈我的。晚宁收下的那些礼物,清单已经有四页。车、珠宝、包,还有我替她付的房租。她嘴上说不在乎钱,手倒诚实。”
哥哥问:“你还在做那个拜金测试?”
“沈家不能娶一个只会索取的女人。”
沈砚川的语气很平,像在审核一份并购合同。
“生日宴以前,她如果主动归还,我会宣布婚期。如果没有,我会和程家订婚。至于晚宁,我可以给她一笔分手费。”
我耳边嗡嗡作响。
五年来,他送我每件礼物时,都说是因为爱我。
我不肯收,他会不高兴;我收下,他又在心里替我记账。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他递给我一条祖母绿项链。我夸了一句好看,他当时笑着吻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原来那不是我看错了。
里面有人走近门口。
我来不及离开,只能低头戴好口罩,推车迎上去。
门被拉开,周叙白先走出来。
他喝了酒,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新来的?”
我压低声音:“先生,客房清洁。”
他没认出我,只随手把一只空酒杯放进车里。
沈砚川跟在后面,正在给我发语音。
“宁宁,会议刚结束。你早点睡,别等我。”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循声看过来。
我把手伸进口袋,按掉震动,低着头说:“不好意思,工作群消息。”
沈砚川没有多看。
在他的认知里,我此刻应该躺在他送我的公寓中,盖着他买的真丝被子,等他回家。
一个被他养得精致体面的女人,不可能穿着不合身的制服,蹲在地上收拾酒瓶。
他们走远后,我刷卡进了套房。
桌上还摊着一份宴会流程。
标题是:许家千金回归暨二十六岁生日晚宴。
主角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旁边压着一张沈程两家订婚意向书。
我没有拍照,也没有拿走。
我只是按流程换掉床单,清空垃圾,擦净他们喝过酒的杯子。
凌晨两点,我下班后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母亲透析的医院。
病房没人。
护士说:“周女士今天没有预约治疗。你是不是记错日期了?”
我问她,能不能帮我查查母亲过去六年的透析记录。
护士看了我很久,最终叫来值班主任。
主任调出电脑记录,语气迟疑。
“这个名字只在六年前做过一次肾功能检查,各项指标正常。此后没有任何透析记录。”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腾。
那些年,我隔着玻璃看见的治疗;母亲手臂上的针眼;她每次治疗后苍白的脸,全是演给我看的。
我走出医院,给哥哥打电话。
他很快接起,声音还带着酒意。
“怎么了,小妹?”
“妈今晚透析顺利吗?”
他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回答:“挺顺利,就是血压有点低。你明天记得送点补品来。”
我轻声说好。
挂断电话,我在路边坐了很久。
天快亮时,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他们不是临时撒了一个谎。
他们用六年时间,替我搭了一座没有出口的戏台。
现在,我不打算陪他们演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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