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福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宗人府外头就传来马蹄声。
我站在原地,没动。
来的人是宫里的掌事太监,带着一队侍卫,手里捧着明黄的懿旨。
“阿蘅之女温蘅接旨。”
我跪下去。
太监展开懿旨,声音尖细:“太后懿旨:绣娘阿蘅当年尚服局旧案,今经查实,其死非难产,乃替人顶罪,下令者为**老太君。
阿蘅为**而死,**却令其女殉葬,天理难容。
着即日免温蘅殉葬,除籍归宗,赐归江南,另择良婿。钦此。”
我的手撑在地上,指甲陷进了青砖缝里。
生母不是难产死的。
是被**害死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道懿旨,过了很久,磕了头。
“谢太后恩典。”
太监收起懿旨,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姑娘,太后说了,你生母当年替她绣过凤袍,她记得。这条命,她保下了。”
我没说话。
太监走了,侍卫也撤了。
福嬷嬷扶着我站起来,手一直在抖:“姑娘,你……你自由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自由。
这两个字,我听了十六年,今天才算听懂。
消息传回**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
我没什么好收的,几件衣裳,一只针线匣,就这些。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很响。
丫鬟跑进来,脸色煞白:“姑娘,老爷在正厅摔东西,夫人跪在地上,小姐……小姐在收拾包袱,说要跟您走。”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温玉要跟我走?
我走出院子,往正厅去。
正厅里一片狼藉。
温崇坐在主位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手里握着那道懿旨,纸都被他捏皱了。
柳氏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一声不吭。
温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包袱,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阿蘅姐姐。”
我看着她,没说话。
温玉走过来,把包袱放在我脚边:“我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摇摇头。
“你不用跟我走。”
温玉愣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温崇:“我今天来,是拿我的东西。”
温崇抬起头,眼神空洞:“你要什么,拿去。”
我往厅里走,丫鬟们让开了路。
我站在正厅中央,看着那些摆设,过了很久,开口:“把我这十六年替全家绣的东西,全拿出来。”
柳氏的身子抖了一下。
温崇看着我,过了很久,点了头。
“去办。”
两个时辰后,正厅的地上,摆满了衣裳。
两百一十七件。
寿衣、婚服、小儿衣物、节礼袍子,每一件上头都绣着年份和用途。
我一件一件走过去,看得很慢。
温崇的五十大寿寿衣,绣了三个月。
柳氏的诰命补服,绣了半年。
温玉的及笄礼服,绣了一年。
温衡的童子袍,绣了无数件,每件上头都绣着他爱吃的桂花糖。
我走到最后一件,停下了。
那是温崇的朝服,绣了整整两年。
我伸手摸了摸衣角的纹样,指尖有些凉。
“这件是我十四岁那年开始绣的,你说要在朝堂上穿,要绣得体面些。”
“我绣了两年,手指头扎破了不知道多少次。”
“绣完那天,你只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就让人收起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温崇。
“你穿过吗?”
温崇的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笑了一下。
“没穿过吧。”
“你们都没穿过。”
“这些衣裳,绣出来就是摆着的,摆着好看,摆着体面,摆着显得**有个会绣花的养女。”
我往柳氏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嫡母,我问你一件事。”
柳氏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说。”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换子那件事,你知道多久了?”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查到的。”
“当年换子不是你做的,是老太君做的。”
“她抱走的,是你的亲生女儿。”
“留下的,才是阿蘅的女儿。”
我看着温崇,看着柳氏,看着温玉。
“我才是**真正的血脉。”
“温玉才是抱错的那个。”
正厅里静得可怕。
温崇的手抖得握不住懿旨,纸掉在地上。
温玉往后退了几步,撞在了门框上。
柳氏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又问了一遍:“你们知道多久?”
柳氏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嫁书……嫁书立下那年,老太君告诉我的……”
我点了点头。
“那年我十三岁。”
“你们知道我是亲生女儿,还是把我写进了殉册。”
柳氏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蘅,阿蘅,是娘对不起你,是娘……”
我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蹲下来,把她的手掰开。
“你没对不起我。”
“你对不起的,是我生母。”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
“我走的日子定了。”
“棺材我替自己备好了,不用**的。”
“棺内壁的字,我绣了十六年,正好带得走。”
我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只从不离身的针线匣,打开了。
最底层,压着一幅绣品。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
柳氏只看了一眼,就疯了似的扑过去,声音尖利得可怕:“这是……这是……”
那幅绣上,绣的是**老宅后院那口井。
井口的石栏,井边的槐树,井里的水,全都绣得一清二楚。
还有井底,绣着一个人。
柳氏抢过绣品,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盯着那口井,盯着井底那个人,忽然尖叫起来:“老太君!是老太君!是老太君害死了她!”
我看着柳氏,声音很平:“对。”
“我生母当年顶的罪,是老太君下的令。”
“她死后投井,就在那口井里。”
“这幅绣,是她临死前教我绣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说,有些事,总要有人记得。”
我把绣品收起来,放回针线匣里。
“我记了十六年。”
“现在,该你们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