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盯着那四个小字看了半分钟,没去拿笔。
江望舒也没催,低头搅她那杯美式。
咖啡馆在放一首老歌,我听了两句,没听出是谁唱的。
“你在想怎么拒绝我,对吧。”
“我在想,这四个字算不算合同条款。”
她笑了,伸手把合同拿了回去。
钢笔帽一拔,她在“私人名义”上划了两道横线。
“长期”那两个字也划了,旁边改成“一年,到期再议”。
“行了,现在是正经生意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动手这么快。
“江小姐,您这改得也太利索了点。”
“我写的时候就知道你不会签。”
“那您还写?”
“写给我自己看的,签不签是你的事。”
她把合同重新推过来,价钱那一行没动,还是涨了一成。
“钱照涨,这是你应得的,跟别的没关系。”
我拿起笔签了名,她看着我签完,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了眼手表,说她还约了个人。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程知夏抱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扭头去看江望舒。
“表姐,你没说他也在。”
“我说了你还来吗?坐。”
程知夏坐下了,**只挨了半张椅子。
她身上还穿着工作室那件灰色马甲,胸口别着学徒牌。
江望舒从包里又抽出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
“我公司缺个行政主管,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
“比你在他那儿当学徒,多挣十几倍。”
程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没翻页。
她把合同推了回去,推得很慢,但是很稳。
“我不签。”
“嫌少?”
“不是嫌少,我只签小满的。”
江望舒没生气,靠回椅背上,看了我一眼。
“看见没,林小满,我开一万二都挖不动。”
我没说话,把手里那杯水转了半圈。
江望舒转回去,跟程知夏说话的声音放低了。
“知夏,有几句话我只说一遍。”
“他是我见过最好用的人,也是最不该被人用的人。”
“我第一回请他,是想看看你们程家扔掉的是什么货色。”
“看了一年,我承认我动过心思。”
程知夏的手攥紧了,指甲都按白了。
“但我这人买东西有个毛病,你知道的。”
“别人捂热了又撂下的,我不要。”
“别人心里早住着人的,我也不要。”
她顿了顿,把那支钢笔插回包里。
“我不要二手心动,这话你替我记着。”
“我退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她起身去前台结了自己那杯咖啡,三十二块。
推门走之前,她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
“合同费每月五号到账,迟一天你找我。”
风铃又响了一声,人走了。
说实话,这是我见过最体面的退场。
体面到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桌上就剩我和程知夏,她半天没抬头。
服务员过来续水,她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
三年前她喝水从来不跟服务员说话。
“林小满,我有话想说,你别打断我。”
“你说。”
“我以前以为钱能买来所有服务,包括人心。”
“你给我拎包、排队、挡酒,我觉得都是我花钱买的。”
“现在我明白了,我想要的那份,它不卖。”
“只能换,拿我变成配得上它的人来换。”
她说完抬起头,眼圈是红的,没掉眼泪。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隔壁那桌都结账走了。
我想起那三年,想起她叫我“喂”的那些早上。
也想起昨天茶会上,她替我挡回去的那几句话。
“程知夏,我不需要你配得上我。”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一下。
“我需要你以后对所有人都这样,不只对我。”
“对服务员,对房东,对你楼下卖煎饼的大爷。”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眼泪这回真掉下来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递过去,她接住了。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赵一鸣。
“续约了没?续了就过来,今晚我请客。”
“你请客?你那**摊上个月刚亏了两千。”
“少废话,带人来,人多热闹。”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程知夏。
她正擦眼泪,看见我看她,赶紧把纸巾攥进手心。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不用穿高跟鞋那种。”
赵一鸣的摊子在老城区菜市场后头,就六张桌子。
我们到的时候,唐果已经坐那儿啃上鸡翅了。
她看见程知夏,眼睛一亮,嗓门一下就上去了。
“哟,这不是程学徒吗?今天跟老板出来应酬啊?”
程知夏脸一红,拿脚踢了她一下。
赵一鸣从烤炉后头探出脑袋,上下打量她。
他知道程知夏是谁,三年里我跟他吐槽过无数回。
我以为他会说点难听的,心里都备好了圆场的话。
他只是从桌底下拖出个塑料小板凳,往她跟前一放。
“咱这儿没包厢,以后来了自己拿凳子。”
程知夏接过板凳,说了声谢谢赵哥,坐得端端正正。
赵一鸣冲我挤了挤眼,转身翻他的腰子去了。
唐果凑到我边上,压着嗓子跟我嚼舌头。
“她搬出来那天,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宿,你知道不?”
“不知道,也不用让我知道。”
“嘴硬,你刚才那眼神我都看见了。”
那天晚上,程知夏主动帮赵一鸣串了二十串韭菜。
串得歪七扭八,赵一鸣夸她有天分,唐果笑到呛酒。
我坐在边上,没怎么说话,啤酒喝了两瓶。
快十一点,赵一鸣拿着小本子过来报账。
“一共三百八十六,抹个零,三百八。”
我刚把手机掏出来,程知夏已经站起来了。
“我来,我来付。”
一桌人全愣住了,唐果嘴里那口毛豆都没咽下去。
我也愣了。
三年里她点过无数回外卖,钱都是我先垫的。
垫完没人提,她也从来想不起来这回事。
顺带一提,三百八,是程大小姐这辈子头一回请客。
她举着手机对着墙上的码扫了半天,扫不出来。
赵一鸣过去一看,乐了。
“妹子,你扫的是我微信加好友的码。”
程知夏耳朵都红透了,又扫了一回,手有点抖。
扫成了,她还特意把付款界面举给赵一鸣看。
“到了吗?到了吧?你看看到了没。”
我看着她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回头瞪我,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没解释。
结完账她坐回来,伸手去拿我搁在桌上的手机。
她想看看几点了,屏幕一亮,她整个人僵住了。
屏保不是风景,是一张照片。
那封丑字道歉信,裱在原木框里,拍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屏幕,半天没出声,呼吸都乱了。
我伸手把手机拿回来,按了锁屏,揣进口袋。
“工位装饰,营业执照旁边还挂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