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亲在画面里放下勺子,说粥凉了,想先睡一会儿。
周启把碗往他面前推:“就一句,说完再吃。爸,你配合点,我还得去公司。”
刘琴举着手机提醒:“别板着脸,网友看着呢。爸,您笑一下。”
父亲对着镜头说了三遍。第三遍终于笑了,周启把那条剪进账号,剩下他揉眼睛、问粥能不能热热的部分,全留在原片里。
直播评论停了片刻,又往上翻。
有人问为什么喂一碗凉粥,也有人问原片从哪来的。周启伸手挡电视:“设备出错了,先关一下。”
我把遥控器按住:“后面还有。”
第二个文件是门铃自动保存的访客回放。上个月十二号,我提着橙子进门;第二天清晨,我拎着工具包离开。再往前,父亲过生日那个月,我在门口给他戴围巾;再往前,我蹲在地上修浴室扶手。
每个月都有,时间、日期、开门的人,全在同一组画面里。
我指着其中一段:“这天我接到消息,说哥整夜守着,叫我别回来。我担心爸,还是回了。开门的是爸,他说你两天没来了。”
周启猛地转向刘琴:“你剪卡的时候怎么没看?”
这句话一出口,姑姑先抬起了头。
刘琴站在三脚架旁,嘴唇动了两下:“我以为只是普通门禁,谁会每月备份……”
直播还没关,她的声音收得清清楚楚。
周启抓起手机,想结束直播。评论区已经有人把刚才那段录屏转了出去,预约封面上的“三年不归”还挂在他账号主页。
他压低声音:“周叙,你非要把爸的灵堂闹成这样?”
“直播是你开的,标题是你写的。原片也是你拍的。”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供桌上,打开那些劝返消息:“你说我几年没回家,现在门铃证明我回过。你说爸不想见我,可这些消息是谁发的,也该说了。”
姑姑过来拉我,说先关直播,家里人慢慢谈。我没有推她,只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姑,刚才他们让我认错时,您没说要慢慢谈。”
她手停在半空,最终垂下去。
周启拔掉电视电源,屏幕黑了。他把存储卡从接口里拽出来,攥在手里:“几张门禁画面,能证明你天天伺候爸?你每次来待多久?给他换过几次药?陪过几次夜?”
“证明不了。”我说。
他怔了一下。
“门铃只拍门口,拍不到屋里。我回来过,不代表我做得比你多。你送爸去医院、替他跑腿,这些我不抢。”我看着他把卡攥紧,“可你也不能把我来过全剪掉。”
这番话说完,评论里有人开始劝兄弟俩把照护记录都放出来,别只放一半。也有人仍骂我们拿父亲博眼球,让赶紧下播办丧事。
周启脸上的紧绷松了一点。他抓住“照护多少”这根绳,反复说我每月回来一次,谈不上尽孝。
赵全从灵后走出来,摘了白手套:“卡给我看看。”
周启没松手:“赵叔,这是我们家的事。”
“卡是我帮老周换的,怎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赵全伸出手,“他耳朵背,怕听不见敲门,才装这个。每月初我把旧卡取出来,他当着我的面写月份,再收起来。你手里这张只是上个月的。”
刘琴问:“备份在哪?”
赵全回身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登记本,翻开。每一页都写着换卡日期、编号和起止时间,末尾有父亲的签名。
“我这本是换卡记录,原卡在老周那。你们谁要质疑,就按月对。别拿一张卡说全天,也别把卡毁了说没有。”
周启的手慢慢松开。
赵全接过卡,没有给我,也没有给他,而是压进登记本里。
“先让老周入土。剩下的,你们拿原件说话。”
他合上本子时,我看见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
旧卡一套,已转交守诚本人。收音机背盖,另存遗嘱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