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牌子放下。”

我走到拖拉机前，没有碰那只轴承，“你在哪儿修的，单子给我看看。”

车主从兜里摸出一张皱纸，拍在我胸口：“村东，向南农机。你们不是一家？”

“摊是他的，牌子是我的。你的损失我不往外推，先让我看车。”

“又想收钱？”

“今天只救车。该谁掏的钱，看完再说。”

我打开发动机，轴瓦已经有焦味，再开几里，曲轴也得伤。新换的轴承外圈松，里圈却咬得紧，明显型号不对，润滑孔也没对准。

我指着油道给他看：“不是正常磨损。装的时候就不合。”

车主脸色更难看了：“陈向南收了我八十，说是县里最耐磨的货。”

“先换回来。再耽误，你的车损失更大。”

库里没有同型号新轴承，我骑车到配件铺找宋培军，来回一个多小时。重新装配、清洗油道、试车，忙到晌午，发动机才平稳下来。

车主把手放在机壳上听了半天，问：“多少钱？”

“轴承三十二，工钱十三，一共四十五。”

“你不趁火打劫？”

“我挣我的工钱，不多拿。”

他掏出四十五块，又抽出十块要补我跑腿费。我把十块推回去。

这时陈向南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旧轴承，听完车主的话，半天才进来。

“车是我修的。”他说。

车主转身就要抓他，他往后退了半步，没跑。

“八十块我退你。你今天这车，是、是我哥救的。”

“你早干啥去了？”

“我去找那只旧件了。”陈向南把旧轴承放到工作台上，“我想看看是不是自己装错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我装错了”。

爹跟在他后面进门，张了张嘴，没像往常那样先替他解释。

陈向南把八十块退给车主，又掏出四十五块给我。我接过钱，把宋培军开的配件票给他看。

“宋培军的票三十二，我工钱十三，没错。”

车主拿回自己的钱，临走前看了眼我的木牌：“刚才我认错了门，对不住。以后车坏了，我找你。”

院子里只剩我们兄弟时，陈向南还盯着那只旧轴承。

“哥，我是不是真干不了这个？”

“你第一次调油针时，比我调得稳。”我说，“可你怕人家等，没弄懂就敢交车。”

他低着头：“小丽家总问我一天能挣多少。我急。”

“急也不能拿别人的机器练胆子。”

他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你那个学徒，还算数不？”

“算。一天十五，错了返工。”

“行。”

“还有，不能因为你是我弟就少做，也不能指望我把客人白给你。”

他咬了咬牙：“我干。”

我从窗台下取出一台旧化油器，放到他面前。

“先别碰别人的车。把这个拆洗、装回去，每个零件摆好。天黑前装完，多一颗螺丝，我都不会让你明天跟我出门。”

陈向南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才拿起螺丝刀。

爹站在门边，看着我们，没再提把钱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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