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五天，四十八套
我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宋校长把承揽单撕下一联给我，又让人打开学校侧门。旧课桌可以从河边小路运，比走正街少绕二里地。
我当天就去了木材铺。
冯老板掀开油布，最上头几根杉木看着笔直，敲上去却发闷。我翻过一根，木头端头还泛着青。
“这料没干透，不要。”
他又指旁边的榆木：“这些干是干，价钱高。”
我蹲下去，一根根看端纹，拣出能开桌腿的直料，又配了些做横撑的短料。榆木、胶钉、桐油算完，四百六十块。
冯老板问：“学校没给订金？”
“验收后结。”
“那你敢把料全买回去？”
我把报纸包着的四百八十块放到柜台上，留下二十，其余全推过去。
“料不好，我才不敢。”
木料送进砖窑，秀兰已经扫出两块空地。她按我的要求，把四十八张桌子分成三堆：能修桌架的、要换腿的、得拆开再看的。
麦麦拿炭笔，在每张桌底写编号。写到二十七，数字倒了，她用袖口擦掉，又重新写。
我从一号开始拆。
前六张顺当，换榫、补缝、刨平，秀兰跟在后面打磨。第七张桌架一落地，横梁里掉出一撮黑褐色木粉。
我用凿子往里探，凿尖一下没入半寸。
秀兰问：“咋了？”
“榫眼里头朽了。”
我换第八张，还是一样。第九张更严重，外头那层黄漆看着新，里面早空了一块。
这些损伤藏在桌架里面，没拆以前，只能看见旧胶和漆皮。
我们把底下那摞全部拆开。十二张，桌架都不能再用。
秀兰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五天，四十八套。原先三十六套修补，十二套换件，如今这十二套要从开料、画线做起。桌腿、横梁、榫眼，一道都省不了。
她算了算：“要不跟宋校长说，这十二套晚两天？咱们签单时也不知道里面烂成这样。”
“晚一天扣一百。十二套木料已经买了，退单也退不出本钱。”
“那就先做能修的，做多少交多少。”
我摇头：“少一套，他不验收。”
窑外有人笑了一声。
树宝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着地上拆开的朽木，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哥，我说过，五天你做不完。现在把单子转给我，还来得及。我雇两个人，至少能保住陈家的名声。”
“你拿什么修？”
“桌架全换新的，跟学校说加钱。”
“宋校长不会加。”
“那就你自己扛着。”他收起钢笔，“爹说了，店里的大门还给你留着。你回去，一天十五照旧。”
他说完走了。
秀兰把那张承揽单铺平，手掌压在“晚一天扣一百”上。
“树生，咱这回是不是接急了？”
我看着满地的桌架。
上辈子，我也接过急活。那时我把不合算、来不及、木料差全咽下去，只想着做完再说。最后出了事，人人都说是我手艺不精。
这回至少料是我选的，字是我签的，难处也摆在明处。
我捡起一块长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到四十八。
“秀兰，把十二张新桌架的尺寸拿来。”
她抬头看我。
“不退？”
“不退。”我把一号新桌腿架上案板，“天亮以前，先把第一张新桌架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