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夏没有来
早上六点四十，我把第一桶水扛上三轮车，老夏没有来。
他的杆秤却到了。
秤挂在巷口那摞纸箱上，秤砣垂下来，红绳被风吹得直晃。纸箱用塑料绳捆了两道，边角干爽，外面还盖着一块旧雨衣。
我停下三轮车，朝巷里喊了两声。
“夏师傅，今天的纸箱还要不要？”
没人应。
修车铺的卷闸门开着一半。苗大勇蹲在门里插充电器，头也没抬。
“别喊了，兴许去别的街了。一个收破烂的，你还给他排班啊？”
我没理他。
老夏六十七岁，在青松里收了十年废品。他每天六点四十来，先摸一摸水站门口的空桶，再问我有没有纸箱。要是赶上我卸水，他就站到旁边，等我把桶放好才开口。
他从不进我的水桶堆，也从不乱拿东西。
昨天傍晚，他还跟我说，今天的纸箱多，要分两趟拉。
我把杆秤取下来，压在一辆空车上，弯腰去看纸箱。最上面那块纸板印着水站的名字，是我昨天下午特意留给他的。
老夏不会把捆好的纸箱丢在这里。
更不会把吃饭的家伙也丢下。
“春燕，发什么呆？三栋五楼的王阿姨刚又催了。”刘姐从水站里探出头，“先送水，回来再收。”
我应了一声，推车往三栋走。
三栋和水站隔着一条窄巷。一楼是修车铺，往下还有半层地下室。以前那里堆旧家具，潮得很，谁也不愿意久待。
今天，地下室门口摆了两块新木板。
木板下面拖着四五根电线，沿着墙根往修车铺去。门没关严，里面有光，还有一片细细的嗡嗡声。
我停下脚。
那声音不像冰箱，也不像风扇，倒像很多只蚊子闷在箱子里。
苗大勇从后面追上来，把一块纸板挡在门缝前。
“看什么？我这点东西还要挨户检查？”
“里面是什么？”
“电池。给骑手应个急。”
“地下室能这么充电？”
他笑了一下，抬脚把木板踢正。
“你别在我门口咒我。我的店开了六年，什么事没有？倒是你，一桶水十五块，管得挺宽。”
楼上有居民打开窗，催我把水送上去。我握紧车把，还是先上了楼。
王阿姨住五楼，没有电梯。我把水扛到厨房，她接过空桶，又问我楼下是不是新开了充电的地方。
“群里说充一夜才两块钱。老冯转的消息，方便得很。”
老冯叫冯海生，是物业的人。地下室和楼道钥匙都在他手里。
我下楼时，他正站在单元门口，跟两个骑手说话。
“晚上尽管送来，苗老板那儿有位置。别听有些人瞎咋呼，天天这个危险那个危险，饭还吃不吃了？”
他说这话时看着我。
我推着空车过去，没跟他争。
走到地下室门边，我又停了。
老夏每天看完纸箱，都会绕到这里。他耳朵背，眼睛却好使。通风口那张白纸，就是他贴的。
纸只有巴掌长，窄窄一条，贴在生锈的铁栅上。风从里面出来时，白纸会动。纸不动了，他就去找冯海生，让人清排风口。
为这事，冯海生骂过他不少回。
此刻，白纸平平地贴着，一点也没抬。
我伸手靠近铁栅，还没碰到，就觉得热气往手背上扑。
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立刻低头看门缝。
“谁？”
苗大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将门推严。
“我的工人。怎么，连咳嗽也要跟你报备？”
“把门打开，我看看。”
“你算干什么的？”
他挡在门前，胳膊伸得很直。两个骑手也不催单了，站在旁边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
“行，我不进。你别往这里堆东西，通风口得留着。”
冯海生走过来，把手里的告示拍在墙上。
“林春燕，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地下室是商铺的地方，不归你管。你再吓唬住户，我就找刘姐投诉。水站还想不想在这儿干？”
我送水六年，最怕这句话。
女儿在职校住校，每月生活费一到日子就得转。水站少我一天工，手上的钱就得紧一天。
我低头去推车。
苗大勇在后面笑了一声。
“这就对了。管好你自己的水桶。”
我把车推回水站，刘姐已经给我排了第二趟。六桶水，都是附近老楼的。
我抱了一桶，又放下。
老夏的杆秤还压在空车上。
我掏出手机，拨他的号码。那头响了很久，没人接。
正准备挂断，巷口传来一阵很轻的铃声。
不是我的手机。
声音在那摞干纸箱下面。
我蹲下去，掀开旧雨衣。老夏那部黑色老人机卡在废品车的铁栏里，屏幕亮着，上面跳着我的名字。
他的车也在。
车胎瘪了一个，车把上还挂着他早晨装热水的旧保温瓶袋，里面却是空的。
“刘姐，老夏的电话和车都在。”
刘姐走出来，脸上的不耐烦收了些。
“人会不会去厕所了？”
“他不会把手机扔车里。他女儿每晚会给他打电话，他怕漏接，连洗澡都带进棚子。”
我又拨了一遍。
老人机再次响起。
修车铺里有人把音乐开大了，盖过铃声。苗大勇站在门口，叫两个骑手把电动车往里推。
我挂断电话，走到废品车前。
旧雨衣下面全是干纸箱，最底层也没湿。昨夜十一点下过一场急雨，巷口积水到今早还没退。老夏要是正常收工回家，不可能连人带车都干净地留在这儿。
我绕到车后，看见泥地上有三道蓝色短痕。
那是老夏的蓝粉笔。他遇到容易绊人的铁丝，总会在旁边画三道，提醒拾荒的人。
三道短痕都朝着修车铺后巷。
我正要过去，地下室那边飘来一股味。
不重，发甜，又有点焦。
我回头。
通风口那张白纸还是一动不动。
刘姐把第二趟送水单递给我，我接住了，却没有装车。
“刘姐，这趟先让别人送吧。”
她瞪着我。
“你还真要管？”
我取下空车上的杆秤，放回纸箱旁，又把老夏的手机握在手里。
“我得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