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个月，在老家的婆婆突然离世。
婆婆出殡那天，下起了雨。
大伯当众指着河边的木桥说：
“咱们村的规矩，儿媳妇要跳到河里。”
“我们将逝者送到村口，返回前捞出逝者生前的遗物才算尽孝。”
“让逝者觉得，婆家中还有人惦记。”
我看看了老公又看看了快齐腰深浑浊的河水，腿在发抖。
“老公，我害怕。”
老公握住我的手：
“早上我妹已经把**一双雨鞋放到水里了，很好找的。”
“我们回来时，有没有捞到我都拉你上来。”
我咬着牙跳进冰冷的河里，弯腰摸索河底的泥土。
三分钟，没捞到，雨越下越大。
五分钟，捞到一只鞋，扔到两米高的河岸上。
十分钟，另一只鞋，没找到，河水已经到胸口。
十五分钟，呛水的窒息感没有了，雨也小了。
老公站在村口，举着手机和我婆婆一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妈您看，雨小了。”
“晴晴听话跳下去了，肯定会孝敬您，跟我们到城里住吧。”
“她这次受了委屈，以后相处，您也别摆恶婆婆的架子。”
二十五分钟后。
小姑子看着岸上的那只水鞋：
“嫂子厉害，还真把一只水鞋找出来了。”
老公在岸上高兴喊：
“老婆，我们回来了，孝心测试结束，你通过了。”
“等等，你说一只？”
有些玩笑，会死人的。
.....
“一只是什么意思？”
周屿站在岸上，皱着眉头去抢周瑶手里沾满黄泥的鞋。
我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他手腕。
手指却穿过了他的小臂。
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也没办法告诉他，另一只鞋，我真的在水底找了很久。
我想起了下水前的那一刻。
大伯让我跳河捞遗物时，我第一反应是退缩。
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往桥下涌。
“大伯，我不会游泳。”
我攥紧了衣角。
“能不能烧纸或者磕头，换一种方式送妈最后一程？”
大伯没有回答。
他将那根引路的哭丧棒往地上一杵，看向周屿。
“周屿，你媳妇第一回办家里的事，就让全村人等她？”
周围那些穿着黑衣服、打着伞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一位婶子把原本撑向我这边的黑伞往回收了收。
雨点全砸在我的肩膀上。
“城里姑娘就是想得多，以前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那时候水比这还凉呢，怎么没见我淹死？”
七大姑八大姨七嘴八舌。
“不跳就是不孝，以后老公孩子都进不了祠堂。”
“这媳妇就是娇气，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我追问那个婶子，她当年从哪里上的岸。
她却别开脸，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规矩”。
周屿走过来，替我挡住了一点侧风吹来的雨。
我以为他终于要带我离开。
他却握住了我的手。
“晴晴，别怕水不深，就是个形式。”
“回城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看向那片**的浑水。
“水里到底放了什么？”
“我妹放了一双雨鞋，就在桥下，很容易找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泥岸。
“我们走到村口就回来，你站这儿别乱跑。”
他比划了一个距离。
“我伸手就能拉住你。”
领证那天过天桥，我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以后有他在，我的手永远不会往空的地方伸。
三个月后，我就悬在河里。
往他说过要伸手的地方，拼命伸了三次。
周瑶当时就站在桥边，举着手机对我录像。
“嫂子，回头看一眼，我得拍下来。”
“以后咱村再进媳妇，都得拿你这当榜样看看。”
送葬的锣声越来越远。
他们在雨幕里慢慢走成了几个黑点。
五分钟后，我在烂泥里摸到了第一只雨鞋，用力扔上了两米高的岸坡。
但另一只鞋始终没有出现。
水一点点漫过了我的腰。
我沿着岸边摸索，想踩住土坡往上爬。
可被雨泡软的泥岸，手一碰就往下塌。
“周屿！”
我开始喊他的名字。
每一次水波打在胸口，我都告诉自己，他说过会回来。
我不找那只该死的鞋了，我只想先上岸。
哪怕被他们骂不懂事，被说不孝，我也不要再留在这个冷冰冰的水里。
水灌进嘴里的那一刻，我已经喊不出声了。
手伸向他说过会回来的地方。
我是真的上不去了。
他还欠我一句“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