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您要是再抱得这么紧，猫呼吸不畅也是您的责任。”
前台值班护士坐在转椅上，连头都没抬。
她手里正摆弄着一沓新印出来的宣传彩页。
彩页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大字：热烈庆祝我院参评**五星级动物诊疗示范基地。
我站在导医台前。
怀里的岁岁越来越沉，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散去。
十九年前，它也是这么轻。
那年我在西北干旱所做草场生态恢复评估，在一处废弃的土渠沟里捡到了它。
未睁眼，冻得浑身发紫，连叫声都像老鼠一样细。
它陪我走过了八个省份的评估点。
我在草原搭帐篷写报告，它就蜷在发热的变压器旁边打呼噜。
我胃溃疡大出血躺在地板上起不来的时候，是它整整抓了两个小时的防盗门，引来了合租的邻居。
三天前出院时，主治医师把病历递给我，叹了口气。
“沈老师，岁岁大限到了。”
“各器官都在不可逆地衰竭，血红蛋白低得测不出来。”
“回家去吧，最后这几天，让它舒舒服服地走，别再给它**灌药了。”
我答应了它。
我说过，不会再让任何冰冷的东西扎进它的肉里。
“麻烦帮我叫一下你们的值班技术院长，或者顾主任。”
我看着前台护士的名牌。
护士停下手里的活，斜睨了我一眼。
“顾主任在三号手术室做腹腔镜，一台手术至少三个小时。”
“技术院长今天去市局开评估协调会了，根本不在院里。”
“阿姨，贺医生刚才在系统里发了内部提醒，说您拒绝配合常规检查。”
护士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告知书。
“您既然拒绝做骨折影像，也不做心肺评估，那止痛针就开不出来。”
“不仅开不出来，您还得把刚才处置室的急救耗材费结一下。”
她把单据推到我手边。
一次性静脉留置针，三十五元。
动物保定辅助费，六十元。
特殊创伤应急处理费，一百二十元。
我看着那张单子。
“留置针没有成功置入，还导致了外伤性骨折。”
“你们还要收应急处理费？”
护士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耐心的神色。
“阿姨，器械拆封了就不能二次使用，这都是医疗成本。”
“再说了，贺医生给您用了两根无菌留置针，只收您一根的钱，这已经是照顾您了。”
“做人得讲道理，医院开门营业，不是做慈善的地方。”
周围几个抱着宠物的年轻男女转过头来，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一个牵着金毛的男人低声劝了一句：
“大姐，猫都伤成这样了，先交钱看病吧，几十块钱犯不上折腾孩子。”
贺琬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走路悄无声息。
“阿姨，您看，大家都在看着呢。”
贺琬的声音永远那么轻柔，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体贴。
“我知道您心里难受，爱宠受了伤，家属有情绪很正常。”
“但是把情绪发泄在工作人员身上，解决不了猫的痛苦呀。”
她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岁岁垂下的右腿。
“那截断骨现在正顶着皮肉，稍微动一下就是十级剧痛。”
“您多拖延一分钟，它就多受一分钟的罪。”
“您要是实在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帮您向院里申请分期付款，或者......走弃养救助流程？”
她眼中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要您签一份动物所有权转让协议，后续的骨折手术和治疗费，我们救助基金可以全额承担。”
“当然，之后它的领养权和处置权，就归医院所有了。”
我按在导医台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紧。
“转让所有权？”
贺琬温和地点点头。
“很多承担不起高额终末期医疗费的家长，最后都会选这条路。”
“我们也是为了给生命一条活路。”
“总比眼睁睁看着它活活疼死在家里强，您说对不对？”
我看着她白大褂口袋上别着的那支精致金属笔。
“把它留在这里，然后让你们这些实习生，拿它练习截肢手术和静脉穿刺？”
贺琬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停顿。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无可挑剔的专业面孔。
“阿姨，您这种猜测，是对我们医疗团队职业操守的侮辱。”
“我们是有正规资质的**转诊中心，明天就要接受**级评审了。”
“您这样在大厅里大声喧哗，已经严重干扰了正常的诊疗秩序。”
她转头对前台护士吩咐道：
“去把保安叫过来，帮这位阿姨把推车推到门外去透透气。”
“顺便提醒阿姨，恶意滞留门诊大厅，我们是有权报警处理的。”
护士立刻拿起了内线电话。
岁岁忽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叫声。
那声音嘶哑、短促，像是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它把脑袋往我怀里深深地埋了进去，两只前爪微微蜷缩。
我摸到了一片黏湿。
它腿部断骨的地方，已经刺破了皮下毛细血管，渗出暗黑色的血迹。
我拿出手机，按亮了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
最上面一条微信，来自市农业农村局主管医疗资质的处长：
“沈处，明天评审组的路线定下来了，
第一站就是鼎润动物医疗中心，薛崇院长已经在酒店大堂等您汇报材料了。”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抬头看着贺琬。
“贺医生，你刚才说，你们院长去市局开协调会了？”
贺琬微微蹙眉，似乎对我跳跃的话题感到不耐烦，但语气依然克制。
“薛院长日理万机，今天见的全是部局级领导，您问这个干什么？”
“阿姨，我劝您还是先看看您手里的猫，它好像真的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