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话别说得太满，年纪大了，给自己留点体面。”

顾秉甚至连眼神都没在我脸上多停留一秒。

他朝保安摆了摆手，语气像是在打发一只落进茶杯里的**。

“带进去。”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半推半架地将我推进了走廊深处的VIP调解室。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将大厅里的嘈杂彻底隔绝。

调解室里开着极低的冷气，墙上挂着几幅某某协会颁发的荣誉锦旗，茶几上放着两瓶廉价的矿泉水。

贺琬跟着走了进来。

她把门反锁上，然后拉开皮质转椅坐下，从公文夹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阿姨，顾主任日理万机，没空跟您扯皮，我代表医院跟您做最后的沟通。”

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甜腻的居高临下。

“这是一份《诊疗风险知情同意补充协议》。”

“上面写得很清楚，动物在院期间发生的任何骨骼软组织损伤，

均系其自身严重骨质疏松及剧烈抗拒所致，与医方操作规范无关。”

“只要您在这上面签个字，确认放弃后续追责。”

贺琬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巧的单剂量布托啡诺注射液，在指尖转了一圈。

玻璃安瓿瓶在冷白色的荧光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这支止痛针，我走我的员工福利指标，免费给它打。”

“打完针，您带着猫回家，想怎么陪它度过最后几天都可以。”

“大家都省心，您看行不行？”

岁岁躺在我的膝盖上，身体已经开始发僵。

它的眼眶陷了下去，瞳孔有些涣散，只有呼吸时喉咙深处的震颤还在提示着微弱的生命体征。

它太疼了。

断裂的骨茬每随着呼吸摩擦一次，它那瘦骨嶙峋的脊背就会猛烈地抽搐一下。

我低头看着那支药。

只要我低头，签下这个颠倒黑白的名字，岁岁就能在五分钟内脱离这种炼狱般的折磨。

用我的尊严，去换它的解脱。

换作十九年前刚毕业的我，也许会妥协。

但现在的我不会。

因为我知道，这种妥协换不来慈悲，只会滋长这群披着白大褂的蛀虫更肆无忌惮的贪婪。

今天是一个无声死去的十九岁老猫。

明天就是无数个被按在操作台上随意宰割、推销无度检查的哑巴动物。

“贺琬。”

我抬起头，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你今年二十四岁，去年六月从北方农林大学动物医学院毕业。”

“你的规培手册上，还差三例老年危重病例的管理记录，

以及五例静脉留置针建立的操作考核，对不对？”

贺琬转笔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神警惕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你在病历系统里强行添加的那六项检查，全都在你这周的临床技能加分项清单里。”

我的声音很轻，在死寂的调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我不阻止你，这只猫在死之前，

还要为你贡献一次心脏彩超模型、一次腹部穿刺样本，以及一套断骨内固定的实操教案。”

“你在拿一只肾衰竭**期、濒临死亡的老年猫，刷你的实习结业数据。”

贺琬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

但仅仅过了几秒，她又重新冷笑起来，把手里的笔重重拍在桌上。

“是又怎么样？！”

“它本来就是要死的！”

“一只快死的猫，在死之前为兽医医学做点贡献，

为我的考核提供点数据，难道不是它最大的价值吗？！”

“你们这些老女人懂什么？一天到晚把动物当儿子养，矫情得要命！”

“我是在救命，我是在学本领救更多的动物！你凭什么在这对我指手画脚？！”

她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我的鼻子低吼。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不签，连这支止痛药你都拿不到！”

“我就让你看着它活活疼死在你怀里！看看咱们俩谁耗得过谁！”

我看着她狰狞的面孔，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我没有报警，也没有打市长**。

我只是划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置顶的加密号码。

按了免提。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极其威严的声音：

“沈巡视员，您到了吗？明天**动植物诊疗标准化委员会的复审团已经全部入住金陵饭店，

大家都等着您的评审准则定稿。”

我看着贺琬，淡淡地开口：

“定稿先压一压。”

“我人在鼎润的调解室。”

“你们评定的这个五星级示范基地种子选手，连基本的动物伦理和执业操守都没解决。”

电话那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您亲自去鼎润暗访了？他们把您扣在调解室了？！”

贺琬愣在一旁，随即讥讽地笑出声：

“装，接着装！还巡视员，还评审团！你以为你在拍电视剧呢，阿姨——”

“砰！！”

调解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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