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春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菱花窗，斜斜铺在梨花木案上。
温沄姒垂着眼，指尖捏着狼毫，一笔一笔核着府中账目，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海棠淡香，屋内静得只余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
“小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冲破这份宁静，贴身侍女脸色发白，毛毛躁躁撞进门内，连行礼都顾不上，气息乱得厉害。
温沄姒笔尖一顿，没有抬头，语气平淡道：“慌什么。”
婢女踉跄两步到案前，咽了口唾沫，小心往门外瞥了一眼，压着嗓子，声音发颤：“老爷……老爷把城西庄子里的那位带进府了！方才下人传话，说是请了族老要开宗祠，要抬她……为妻。”
温沄姒将狼毫轻轻搁在笔山上，墨珠顺着笔锋缓缓晕开在砚边，她的脸上不见半分惊惶，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对今日发生的事早就有了预料。
父亲温文彦本是寒门出身，进士及第混了个芝麻官，当年凭着才华在墨翰斋诗会上赢得满堂喝彩，也赢得了荣国公府嫡女的芳心。
温文彦借着岳家势力平步青云，可心底始终记挂着年少相识的青梅，外头悄悄置了城西的宅院，养着那女子，一藏便是十数年。
那外室生的女儿温苒，只比她小一岁，还有个八岁的儿子温继昌。
温沄姒要不是偶然遇到这一家四口逛街，怕也是和母亲一样蒙在鼓里。
如今母亲三年丧期刚过，他便已经急不可耐，要把藏了半辈子的人迎进家门，登堂入室。
温沄姒从容起身，抬手理了理月白襦裙的褶皱，裙角轻扫过地砖。
“去祠堂。”
她缓步往宗祠走去，还未踏进门，里面争执的声息已经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堂内香烛袅袅，**族中长辈分坐两侧，面色各有凝重。
正中站着她父亲温文彦，身侧立着一个眉眼温婉的妇人，妇人身后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正是温苒与温继昌。
见她进来，堂内一时安静几分。
温沄姒敛衽，对着堂上诸位族中长辈依礼一一见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礼毕，她才抬眼，淡淡扫过那母子三人，目光最终落回温文彦身上。
“父亲此举，是何用意？”
温文彦面色一正，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沄姒，这位是你盛姨，从今往后，便是你的嫡母，这是**妹温苒，弟弟温继昌，上前见过长姐。”
温沄姒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冷而清晰：“我的嫡母，唯有荣国公府嫡女乔婉，我母亲膝下只有我一女，从未有过什么弟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门来攀这份亲缘。”
“孽女！”温文彦脸色骤然沉下，厉声呵斥。
“父亲先别急着动怒。”
温沄姒直接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字字锋利：“城西庄子里的事，沄姒早已知晓，从前父亲将人安置在外，我只当是父亲私下消遣，尚可装作不知，可外头豢养的人，不该踏进**大门，更妄论扶正为继妻。”
她目光落在那盛氏身上，轻嗤一声：“她，也配？”
“你怎可如此出言无状！”温苒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温沄姒，怒气冲冲。
那盛氏立刻身子一软，怯怯往温文彦怀中靠去，眼眶瞬时泛红，泪珠簌簌落下，声音柔得近乎哽咽。
“彦郎，想来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姒姒心里不愿，我还是就此离去，不叫你们父女失和……”
这番以退为进的姿态，彻底点燃了温文彦的怒火，他被女儿当众顶撞、又心疼怀中**，盛怒之下扬起手，便要朝温沄姒脸上扇下去。
温沄姒站在原地，半步未退，眼神坦荡地迎上他暴怒的视线。
“沄姒是昭华公主伴读，明日我便要进宫，父亲若是打了，沄姒会一五一十的禀告。”
“当年你求娶我母亲之时，谦卑恭谨，步步借荣国公府的势力扶摇直上，如今地位安稳，便要忘本了吗？”
她侧过身，面向堂上一众面色犹疑的族老。
“诸位叔伯长辈，**从前不过寒门破户，先时父亲考取进士便已是举族之光，今日这份家业靠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父亲若要续弦，择一户清白世家女子为继室，无人能置喙，可偏偏要扶正私养多年的外室。”
“这外室布衣出身便也罢了，一双儿女都已这般年岁，此事一旦传出去，便是将荣国公府的脸面，狠狠踩进泥里。”
“得罪荣国公府，于**而言，是祸非福，难道父亲安稳日子过久，便忘了当年饥寒之苦？”
一番话尖锐，却句句是实情。
堂上族人两两对视，神色动摇，荣国公府势大，与官家也亲近，若是真因此结下仇怨，整个**都要受牵连。
温沄姒重新看向脸色青白不定的温文彦，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倘若父亲执意要行此事，那沄姒便只能做这个不孝女，亲自去荣国公府请外祖父和舅舅们评评理。”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满堂众人的神情，转身，衣袂微动，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祠堂。
身后的争执、怒骂、妇人的啜泣，全都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暮春的风从游廊尽头穿过来，带着园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拂在脸上微微发凉，温沄姒在拐角处站了许久，才觉出自己方才在堂上虽面色如常，实则后脊已经渗了一层薄汗。
她理了理袖口，提步往自己的院子里走，拂冬小跑着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问：“小姐，您方才那些话……老爷会不会真动家法？”
“他不敢，祠堂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句句占着理，他要真动了手，明日府里的话就能传到荣国公府去，外祖父和舅舅们可都不是吃素的。”
拂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追上来半步，声音更低了：“那那位盛姨娘和她那两个孩子……”
“什么姨娘。”
温沄姒淡淡打断她，语气清冷无波：“名分未定之前，不过是外头养着玩的闲人罢了，还想着做嫡妻，真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