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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庄回到老房子时，天已经黑了。
刚进门，物业管家便拿着账单找上来。
“这季度的物业费、车位管理费，加上阳台漏水的维修尾款，一共八千六。”
程野正蹲在地上替苏念拆快递，闻言随手指向我。
“找我姐，我们家的账都归她管。”
付款码递到面前，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掏手机。
“谁住这里，谁付吧。”
客厅里只剩下胶带撕到一半的刺啦声。
贺沉不解地看着我。
“知意，先把钱交了，回头我们转你，让人家站在门口等着像什么样子？”
“回头转你”这句话，我听了整整五年。
从大学毕业合租开始，房租水电、生日聚会，甚至程野买电脑、贺沉收球鞋差的钱，都是我先垫。
我总觉得周叙是未来丈夫，贺沉是多年竹马，程野更像我的亲弟弟。
一家人算得太清，未免伤感情。
所以哪怕我熬夜接私单填补亏空，也从没让他们为钱为难。
“我不垫了。”
我把帆布袋放在膝上，平静地说：“这五年，老房子的开销一直是我承担。”
“以后我不住了，费用你们四个平摊。”
程野顿时把快递刀摔在茶几上。
“就八千多块钱，你至于当着外人的面让我们难堪吗？”
“说得好像我们贪你这点钱一样！”
苏念慌忙去翻钱包。
“别吵了，我来付吧，毕竟是我要搬进来......”
周叙按住她的手，沉着脸扫了付款码。
送走物业，他转身看向我，眼里尽是失望。
“林知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以前你从不提钱，念念刚搬来，你就急着划清账目，到底是在防谁？”
贺沉也冷下声音。
“现在跟你相处真的很累，花一分钱都要看你的脸色。”
“你看看念念，她从不会立这些让人窒息的规矩。”
五年的付出，最后竟成了令人窒息。
“那就当我计较吧。”
我不再解释，起身走向阳光房。
“我去收东西，给她腾地方。”
房门推开时，苏念正端着一锅滚烫的砂锅粥进来。
“知意姐，程野把你的旧画桌挪开了，这里通风，我们在这儿吃吧。”
她笑着把砂锅放上桌。
我低头看去，呼吸骤然停住。
砂锅底下，垫着一本封面泛黄的兰花画册。
滚烫的汤汁沿着锅边溢出，浸透脆弱的宣纸。
母亲生前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画，在我眼前迅速焦黑卷曲。
“别碰它！”
我冲过去，徒手掀开砂锅。
沸粥泼上手背，瞬间烫起水泡。
可我感觉不到疼，只颤抖着捧起那本毁掉大半的画册。
“谁拿它垫锅的？”
程野脸色一僵，小声嘟囔：“我看桌上没隔热垫，就从抽屉里随便拿了本破册子。”
“谁知道你这么宝贝。”
我红着眼看他。
“这是我妈临终前画的，封面上还有她写给你的寄语！”
“你竟然拿它给苏念垫砂锅？”
程野慌了一瞬，却很快梗起脖子。
“大姨都去世那么多年了，毁了就毁了，你冲我吼什么？”
“你都把念念姐吓到了！”
苏念立刻躲到周叙身后，泪眼朦胧。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你用热水泼我出气吧。”
“知意，够了！”
周叙攥住我烫伤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他没有看一眼我手背上的水泡，只满脸厌烦地训斥。
“不就是一本旧画册吗？”
“程野又不是故意的，你是修复师，拿回去修好不就行了？”
“非要为了一个物件把家里闹得不得安宁，你还要任性多久？”
贺沉也冷冷开口：“向程野和念念道歉，这件事就翻篇。”
我看看怀里彻底毁掉的画，又看看眼前这三张熟悉的脸。
二十年的陪伴，五年的倾心，还有我拼命维护的亲情，都在这一刻烂成了灰。
我慢慢抽回手，将残破的画册抱进怀里。
“不修了。”
无论是画，还是他们，都不值得我再耗费心血。
手机恰在此时震了一下。
知意，保密协议已经生效，明早八点专车接你去机场，直飞敦煌驻地。
距离离开，只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刚刚好。
足够我收回一切，干干净净地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