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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陆沉舟从海里捞起了我。
他父亲刚在风暴里失踪，家里只剩一条破船。
我问他：“你救了我，想要什么？”
少年红着眼说：
“想让出海的人，都平安回来。”
我答应了。
此后十年，陆家的船没再遇过一次风浪。
他从一条破船的船主，成了沿海最大的船运商。
岛上的老人说，我是他捡回来的海上娘娘。
他笑着抱我：“哪是什么娘娘，明明是我老婆。”
其实，我是鲛族的小公主。
为了留在陆地，我将鲛珠埋在港口，替他平息风浪。
母亲没有拦，只让我每年归潮夜，等他亲手点一盏引归灯。
灯亮，说明岸上还有人在等我。
最初，他能冒雨跑遍全岛，找不会被风吹灭的灯罩。
后来，初恋回岛开了海景酒店。
她嫌旧灯塔的光照进卧室，睡不好。
引归灯便从塔顶挪到窗边，又从窗边搬进杂物间。
今年归潮夜，我提前买好灯油，请陆沉舟记得点灯。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
“记着呢。十年了，哪次把你弄丢过？”
午夜涨潮，我赶回家。
灯刚点起来，就被他吹灭了。
初恋正在身后抱怨：“还是有味道。”
我伸手护住灯盏，指间已经生出薄薄的蹼。
“陆沉舟，不能再灭了。”
他不耐烦地掰开我的手。
“一盏破灯，你到底要折腾多少年？”
“真离不开海，你回去就是了。”
我怔了一会儿，把灯放下。
远处，万鲛齐鸣。
母亲终于来接我了。
这一回，海上再大的风浪，也不用我守了。
......
海面上的鲛鸣一声接一声。
只有我能听懂。
母亲在问我，还回不回家。
脚踝上的四枚白贝同时发烫。
那是我埋下鲛珠时，母亲替我系上的岸契。
婚约、旧恩、归处，还有我自己不肯放下的那点念想。
只要四枚白贝全碎，我就能回海里。
陆沉舟听不见鲛鸣。
他只顾着把林晚晴拉到身后。
“你身体不舒服，先上楼。”
林晚晴捂着鼻子，眼圈微红。
“是不是我太矫情了？”
“要不还是把灯点上吧。”
“别回头星遥真走了，别人又要说是我逼的。”
陆沉舟皱起眉。
“她能走去哪儿？”
他说得太自然。
像我在这座岛上没有亲人，没有户籍，也没有能去的地方。
十年前，他把我从海里捞起来。
十年后，他依然觉得，我只能靠他活着。
我扶住桌沿。
指缝里的薄蹼已经长到第二节指骨。
灯灭之后，陆地不再认我。
天亮前，我会彻底变回鲛人。
林晚晴忽然看见我的手，吓得后退半步。
“星遥，你手上那是什么？”
陆沉舟扫了一眼。
“防水妆吧。”
“她最近认识几个拍短视频的，天天研究这些。”
我把手递到他面前。
“你摸摸。”
他没有伸手。
“够了。”
“晚晴刚坐船回来，晕得厉害，你别拿这些东西吓她。”
门外传来赵婶的声音。
她端着一条烤好的银鲳鱼进来。
“归潮夜的头鱼好了。”
“沉舟，还是老规矩，鱼眼给星遥？”
陆沉舟还没开口，林晚晴已经笑了。
“我小时候最爱吃鱼眼。”
赵婶愣住。
岛上的人都知道，归潮夜的第一条鱼是给我的。
陆沉舟曾说，鱼眼能看见回家的路。
每年他都亲手挑出来，吹凉了喂给我。
有一次我嫌腥，他哄了半晚。
他说海上的姑娘不能丢了路。
如今，他接过筷子，把鱼眼夹进林晚晴碗里。
“爱吃就多吃点。”
赵婶脸色难看。
“可这是星遥的。”
“一只鱼眼而已。”
陆沉舟语气不重。
“后厨还有，重新烤一条。”
赵婶低声说：“头鱼只有这一条。”
林晚晴忙放下筷子。
“那还是给星遥吧，我不跟她抢。”
陆沉舟却按住她的手。
“吃你的。”
“她没这么小气。”
我盯着那只鱼眼。
原来他也知道，我不会闹。
所以我的东西，才总能拿去做人情。
海水从脚底漫上来。
不是屋里进了水，是我的身体已经留不住潮气。
陆沉舟终于注意到我的脸色。
他拿来一条蓝格毛巾，扔到我肩上。
“头发擦干。”
“你吹点风就发烧，忘了？”
这条毛巾，是他父亲留下的。
我刚上岸那几年，每次淋了雨，他都用它替我擦头发。
林晚晴看了一眼。
“这不是陆叔叔的旧毛巾吗？”
“我那间房的窗台漏水，给我垫一下吧。”
陆沉舟从我肩上拿走毛巾。
“行。”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我。
“浴室里有干净的。”
“别又拿身体跟我置气。”
我看着那条毛巾被塞到林晚晴手里。
脚踝传来轻响。
第一枚白贝裂开了。
那半**的救命旧恩，到今晚，算是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