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重回冯家，我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冯延卿让我挑了院子朝向、窗纱、院里的花木，连屋内的陈设也一一问过。
我说不必铺张，他便笑，叫我只管选，不用替他省。
我想出城，他却想也没想便拒绝。
“外头不安稳，等过了这一阵。”
我看着他：“要等多久？”
他手里的册子停住。
“晚意，我累了一天，才刚回家。”
我没有再争，只将册子接过来，随手翻了一页。
冯延卿松了口气，坐到我身边，问我晚膳想用什么。
后来我不再问出门的事。
他回得晚，我也肯等一等，他说想坐会儿，我便让人上茶。
他话越来越多，偶尔说起冯家从前的事，还会停下来，等我应声。
我便附和。
他真的以为一切能够重来。
只有我知道，留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在让我重新想起那碗药。
毒是我下的。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借旁人的手。
他渐渐消瘦，起初只当操劳，仍照常来见我，甚至拿自己的病开玩笑，说从前都是他看着我喝药，如今该换一换了。
我坐在旁边，看他将药碗放下。
“苦吗？”
他抬头，笑着说：“有你在，日子怎样都是甜的。”
后来病势重了，大夫查出中毒，宅中一时乱起来。
冯延卿没有立刻发作，只将人一一叫去问话，最后，独自走进了我的屋子。
他关上门，站了很久，渐渐红了眼。
“是不是有人逼你？”
我抬起头，语气很平静：“没有人逼我。”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身形摇摇欲坠，过了许久才笑了一下，声音却发颤。
“你借我除掉他，就为了……”
“为了不再被带走。”
他盯着我，眼里慢慢涌上怒意：“我替你做了这么多，你便一点也没……”
我对上他的眼睛：“那我说想自己走，你答应了吗？”
他忽然没了声音。
我望着他，仍记得他端药时的样子，记得他抱着我，说忍一忍，熬过去便好。
“那碗药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可能了。”
我缓缓站起来，走到门边。
“我在江南说过，进这座宅子前也说过，你每一次都叫我再等等。”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门外。
护卫察觉动静，立刻问是否需要进来。
冯延卿张了张嘴，最后只让他们退下。
病重以后，他没有再来。
我去见过他一次。
他躺在床上，手边放着撤去看守的手令，见我进门，想撑着坐起，试了两回，也没能起来。
“门开了。”他说。
我低头看那张手令，伸手拿过。
他望着我，眼底还有不甘，像仍有许多话要问，最后却只问了一句：“你会留下吗？”
“不会。”
他闭上眼，许久才点头。
冯延卿死后，林婉柔与拥立新帝的朝臣接过他留下的权柄。
我身体已经大好，没再回江南，转而游山玩水，去了许多地方。
前半生处处身不由己，到最后，我也终于做了一回自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