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清拿到桐活扣，先命令随从。
“让闲杂人等退后三丈，她最重体面，莫叫旁人看见她哭花了脸。”
随从清退看热闹的百姓后，裴砚清走到绞盘前，将铜活扣卡进主绳机括，缓缓解开了止退铁栓。
悬在半空整整一个时辰的残破灯座终于开始往下沉降。
灯座降到离地一丈高时，裴砚清停住了绞盘。
外层熏黑的残纱垂落，挡住了里面的惨状。
裴砚清站在原地整理微乱的衣襟。
沈映雪冲着灯座喊话。
“阿鸢姐姐，砚清哥哥亲自替你放灯了。要不你先下来先给诸位兄长赔个不是，别仗着砚清哥哥宠你就不知天高地厚。”
林世安帮腔。
“在上面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这会儿该学会规矩了吧？”
裴砚清没有制止他们的奚落，只取过烘热的玄色狐裘，独自走到灯座前，打开那个紫檀木盒。
里面躺着一支赤金步摇。
那灯火下流光溢彩的步摇，是照着我五年前随口提过的样式打造的，每一根金丝棱角都被他亲自用细石磨平。
他生怕勾痛了我的头皮。
五年前的上元节，只因我多看了一眼银楼里的金步摇。
当时囊中羞涩的裴砚清送了我一朵两文钱的红绒花。
替我簪上时，他郑重许诺。
“等我入仕，定亲手打一支全京城最衬你的金步摇。”
这一等就是五年。
如今步摇终于送到我面前，可我的头发都在半空烧成了灰烬。
裴砚清捧着赤金步摇，放软了声音。
“阿鸢，方才是我语气重了些，掀开纱出来，我替你簪上。”
灯座里死寂无声，只有焦糊味顺着夜风往外渗。
等了足足五息，里面依然毫无动静。
沈映雪掩唇轻嗤。
“砚清哥哥都低头哄你了，还拿腔作势，给脸不要脸。”
裴砚清眼底的温存散去，冷声斥责。
“阿鸢，五年的情分，你一定要在今夜消耗殆尽吗？”
远处望江楼上，子时的更鼓声轰然敲响。
裴砚清彻底失去耐心，一把扯下那熏黑的残纱。
竹篾断裂，我焦黑蜷缩的躯体失去支撑，直直从灯座里倒了出来，砸进他怀里。
沈映雪还在后面幸灾乐祸的讥讽。
“瞧，这不是一见金步摇，就迫不及待扑进砚清哥哥怀里了吗？”
裴砚清下意识抱住我，顺势将玄色狐裘裹在我身上。
“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他伸手想去扶我垂落的头颅。
手掌托住我后颈那一刻，焦黑碳汇簌簌落下，他浑身都僵住了。
刺鼻的焦肉恶臭扑面而来，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鸢，你怎么了？”
几乎同时，之前那个老匠人冲上栈桥嘶声高喊。
“裴大人！有人把灯油换成猛火油！私拆防火毡的人，也被后巷的更夫亲眼瞧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