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临死前一夜，府里开始挂白幡。
为了不让外人起疑，我的“病”已经拖了半个月。
明日一早，裴家会传出消息，说我思念亡夫多年，积郁成疾，终于在他归来后含笑而终。
多体面。
我苦等七年，他活着回家。
我却因为太爱他，死了。
连死因都能替裴家添一段佳话。
采荷气得扯下一条白幡。
“夫人还活得好好的，他们急什么？”
管事嬷嬷冷着脸将白幡夺回来。
“早晚都要用，先挂上怎么了？”
“明日南疆使臣要来宣读婚书，府里忙得很，谁有空陪你们慢慢磨蹭？”
采荷还想争辩，被我拦住。
我让她收拾行李，她却蹲在箱笼旁哭。
“奴婢陪您去京郊。”
“他们不许。”
“那我偷偷去。”
我把**契放进她手里。
“走吧。”
“去找你哥哥，或者去江南。去哪儿都行，别再回裴家。”
采荷死死攥着那张纸。
“夫人，您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
她跪着抱住我的腿。
“您不想假死，咱们就不死。”
“咱们去告御状，去敲登闻鼓！六座城再金贵，也不能逼着原配给新人腾位置！”
我笑了笑。
“圣旨都下了，告谁？”
“况且他们并没有逼我。”
“每个人都在求我。”
求我体谅裴景川身不由己。
求我顾念裴家满门。
求我别让女儿背上抗旨罪臣之后的名声。
他们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可每一句软话，都在把我往棺材里推。
夜深后，明珠抱着拨浪鼓跑来。
她钻进我的被子，像小时候一样缩进我怀里。
我搂着她，给她唱从前常唱的童谣。
唱到一半，她忽然说：
“娘，你走后，别总偷偷回来。”
我喉间一紧。
“为什么？”
她不敢看我。
“新母亲会不高兴的。”
“弟弟说，她是圣女，会下蛊。”
“万一她生气，让爹爹再也不喜欢我怎么办？”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出生那夜，裴家穷得连稳婆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疼了整整一天，咬着布巾不敢叫得太大声，怕惊动卧病在床的公爹。
明珠落地后，小手紧紧攥住我的指尖。
我那时想，没关系。
裴景川回不来，我就既当爹又当娘，一辈子护着她。
可他回来不过月余，她便学会了害怕我。
我替她擦掉额头的汗。
“好。”
“娘不回来。”
她终于松了口气，贴着我睡着了。
后半夜，裴景川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女儿许久，又替她掖好被角。
“阿蘅，委屈你了。”
他取出京郊宅子的钥匙，放进我掌心。
“半年后，我一定接你。”
我问他：
“如果半年后，南疆仍不同意呢？”
“我会想办法。”
“一年后呢？”
“阿蘅。”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别胡思乱想。”
我又问：
“明珠若不愿认我呢？”
他终于沉下脸。
“她是你亲生的，怎么会不认你？”
“你只是出去住一阵子，怎么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我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转身去陪祁月接见南疆使臣。
门关上后，我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把小刀。
这是裴景川十二岁那年送我的。
刀鞘上歪歪扭扭刻着一朵玉兰。
他曾拍着胸口对我说：
“阿蘅，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扎他。”
七年过去，我没用它伤过任何人。
最后，竟是用来成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