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肃杀的宗祠里，没有炭火。
夜幕降临，风卷着雪沫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彻骨。
两个妇人提着沉甸甸的木桶走进来，后头跟着云清月贴身的丫鬟翠儿。
“老太君和将军有令。”
翠儿裹着厚实斗篷，站在高处冷眼斜睨着我。
“郡主辱了萧家列祖列宗的清白。在招认之前，得先去去身上的脏病。”
话音未落，两个粗使妇人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我按倒在地上。
哗啦！
夹杂着冰渣的刺骨井水迎头砸下。
寒意顺着头顶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冷气像刀子一样割进皮肉里。
我冻得牙齿打颤，双手死死护在腹部。
那里正传来一阵隐秘而剧烈的下坠痛感。
“翠儿，你敢私用私刑……”
我喘着粗气，指甲扣在青砖的缝隙里。
“奴婢哪敢啊。”翠儿冷笑。
“这可是将军亲口吩咐的，让奴婢们好好‘伺候’郡主醒醒脑子。”
又是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
腹部的绞痛骤然加剧，像是有人拿钝刀在生生剜肉。
一股热流在下身无声地涌出。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护了两个月的孩子。
我放下所有骄傲，伏在雪地里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冰面上，渗出血丝。
“住手，停下！”
“我有了身孕！是萧寒策的骨肉！已经两个月了！去叫萧寒策……去叫大夫！”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停手……”
两个妇人动作顿了顿，有些犹疑地看向翠儿。
翠儿却嗤笑出声。
“怀孕？我看你是想躲罚想疯了！就你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怀的还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冰冷刺骨的水混合着雪渣，再度重重砸在我身上。
小腹的剧痛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意识迅速抽离。
殷红的鲜血从单薄的衣裙下渗出，在地上缓缓洇开，将薄雪融化成刺目的血水。
翠儿脸上的冷笑终于僵住。
黑暗彻底将我吞噬。
……
再睁眼时，鼻尖是浓重的药味。
太医站在床边，脸色惨白，对着我躬身摇头。
“郡主……节哀。”
“孩子没保住，且寒气入体，伤及胞宫……往后，您怕是再难有孕了。”
他叹了口气，收拾东西，出了门。
我躺在枕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一滴眼泪都没掉。
心口像被掏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却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也好。
这样的爹，这样的家，孩子不来，反而是福气。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寒策带着云清月走进来。
他看见我毫无生气的样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脚步顿了顿。
可下一秒，云清月就攥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寒策，都怪我。可姐姐怎么能为了脱罪，自己偷偷服下藏红花呢？姐姐，你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
萧寒策伸向我的手猛然顿住。
他眼底刚刚升起的那点慌乱与痛楚，迅速凝结成冷厉的寒霜。
“自己喝了红花？”
萧寒策收回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语气森冷如铁。
“云令蘅，你闹够了没有？”
“用孩子演苦肉计，你就这么恨清月？为了陷害她，连自己的骨肉都能牺牲，你这个女人，真是蛇蝎心肠！”
我静静地看着他。
屋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脸逆着光，显得格外狰狞而陌生。
心口那个曾经会为他跳动、会为他痛楚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甚至没有力气去辩解一个字。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飘雪：
“说完了吗？”
“说完了，就滚。”
萧寒策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沉：“你！”
“寒策，姐姐现在情绪不好，我们先走吧，别惹她生气了……”
云清月假意劝着，眼底却藏着得意，半拉半拽地把萧寒策带走了。
屋里重归死寂。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偏房的窗子被轻轻叩响。
汀兰满脸泪痕地翻了进来，手里紧紧护着一个包袱和一张宣纸。
“郡主……产业和银票全都转出去了，马车就在后门巷子里。”
汀兰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掌柜们都安排妥当了，咱们走吧。”
我从枕下摸出那张被我藏好的和离书，纸面已经被摩挲得发皱。
指尖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我直接将指尖按在宣纸最下方，重重压下一道鲜红的血印。
朱砂太轻，血印才够重。
这三年情分，一条人命，就用这滴血，了断干净。
当夜，风雪未停。
我坐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
萧寒策，云清月……今日我所受的苦，失去的孩子，丢掉的半条命。
来日，我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