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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踪十一天回家时,妻子方琴刚把我的遗像从堂屋取下来。
她没有尖叫,只死死挡住卧室的门。
我出海三十多年,每次遇险,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她。
这次被潮水冲上荒礁,我靠几口雨水撑下来。
往家走的路上,我甚至还在想,她看见我会不会哭。
可卧室里传来弟弟贺海川的声音。
“哥的后事都办完了,船和房子什么时候过到我名下?”
方琴压低声音,让他再等几天。
她说儿子还在外面找我,闹大了不好看。
我握着门框,仍替她找理由。
也许弟弟只是来帮忙,也许他们只是在商量照顾这个家。
下一刻,贺海川却笑着问她,终于不用再偷偷见面,今晚能不能留下。
方琴沉默片刻。
“等赔偿谈妥,你就搬进来。”
我忽然想起落水前,固定在腰间的安全绳莫名松开了。
那条绳,是贺海川亲手替我系的。
我没有推门。
只是退回雨里,开始准备离婚事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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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走远。
雨把村路浇得发白,我沿着后墙,一直退到码头。
废网棚的门坏了半边,里面堆着几张发霉的旧篷布。我扯下一张裹住自己,又从最里面拖出一只生锈的密封铁箱。
那是我常年留下的习惯。
出海前,总在码头另备一份干粮和淡水,防着船上临时短缺。箱里的东西还没受潮,够我一口口撑过这几天。
我含了一小块硬饼,靠着木桩坐下。
直到这时,我才敢低头看腰间。
那段安全绳还挂在那里。
绳子被海水泡得发硬,锁扣里全是白色盐粒。我用指甲一点点剔开,露出里面歪斜的保险销。
出海前,我检查过它。
销子原本压在最深那一格。
现在,它只虚虚搭着边。
浪能把人掀下船,却不会长出手来,把压死的销子往外拨。
我握住那枚冰凉的锁扣,掌心被磨破的地方重新渗出血。
“不急。”
我的嗓子被海风刮得沙哑,声音落进雨里,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再看看。”
码头尽头忽然亮起两束车灯。
我把雨帽往下压了压。
车停在我的渔船旁边,方琴先下车,贺海川紧跟着下来。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
贺海川下车时,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腰。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得不像是这十一天才有的。
方琴从包里拿出一个防水文件袋。
“船证复印件在这儿。”
贺海川伸手去接,她却没松。
“我说过,再等几天。”
“还等什么?”贺海川压着声音,“后事都办完了。明舟再找,也不可能把一个死人从海里找回来。”
“他还没交钥匙。”
“一把钥匙能拦住什么?”
贺海川朝船舱走来,看见裹着旧篷布的我,脚步一顿。
“哪来的老东西?”
我没抬头。
雨水顺着帽檐,一滴滴砸在脚边。
“说你呢。”他踢了踢我面前的木板,“挪开,别挡路。”
方琴也看了一眼。
十一天的暴晒和海水,把我的脸割得脱了皮。胡子盖到下巴,眼窝深陷,旧雨帽又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海川,别在这儿闹。”
“我让他滚远点,省得手脚不干净。”
贺海川又踢了一脚木板。
我仍旧没动,也没出声。
他骂了句晦气,绕过我去拉船舱门。
铁链哗啦一响。
门没开。
老邓从值班房里跑出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缸。
“海川,你干什么?”
“开船,清点东西。”
“明舟没来,我不能给你开。”
贺海川脸一沉。
“我哥都没了,我这个亲弟弟来看看船,还得经过一个小辈同意?”
老邓看了看方琴,又看了看那只文件袋。
“没了的人归没了的人,船总得有个章程。明舟这几天还带人往外海跑,万一他回来问——”
“问我。”方琴打断他。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到贺海川手里。
“备用的在我这儿。”
老邓愣了愣。
贺海川笑起来。
他当着老邓的面,把钥匙**锁孔。
咔哒一声。
船舱门开了。
我盯着方琴空下来的手。
那把钥匙,是我出最后一趟海之前交给她的。
我说,万一明舟把自己的弄丢,家里总得留一把。
她当时还嫌我说话不吉利,捂住我的嘴,让我不许讲“万一”。
如今,她把我的万一,交给了贺海川。
“船上的网还能卖。”贺海川在舱里翻动,“发动机也新,闲着就是浪费。”
老邓站在门口,低声说:“远山才失踪十一天。”
“后事都办了,还算什么失踪?”
方琴没接这句话。
她只是撑着伞,替贺海川照着舱门。
灯光从她肩头越过去,照在我露出篷布的一截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被安全绳勒出的紫黑色伤痕。
她没有看见。
或者,她根本没有认真看。
清点完,贺海川锁上舱门,把钥匙揣进自己的裤袋。
临走前,他问方琴:“明舟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有人在礁岛那边见过他的船。”
“还没死心?”
方琴沉默片刻。
“明天把亲戚叫来。我来跟他说。”
车灯重新亮起,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老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着气回了值班房。
码头重新只剩下雨声。
我从篷布下伸出手,摸了摸那扇被重新锁上的船舱门。
钥匙在海川手里。
船还是我的。
只是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不能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