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还是小看了那药。
马车刚过朱雀大街,我便一头栽了下去。
再醒来,人已在宫中。
成成叠叠的帷幔带着北境的异域风情,混着熟悉的沉木香,我迷迷糊糊,竟以为还在北朔。
我下意识叫了一声“可汗……”
一双手穿过帐子握住了我,拓跋洌温声,“我在,夫人。”
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已经入主中原称王,这称呼却仍旧没改。
他坐在床头,眼下还有些乌青,像是整夜未眠。
我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北朔的结,是你给我包的?”
“你昏睡了一整夜,晕了后不让别人接近。”
他顿声,替我敛了敛被子。
“金环我替你修好了。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摸向枕边,那对金环果然被接好。
只是上面的裂痕依旧清晰可见。
拓跋洌说过,他们从未教过他叫陆浅枝娘亲。
他却视她为亲母。
既然是他自己选的娘亲,我成全他便是。
可想到那日孩子的眼神,心里还是一阵苦涩。
“认个死人当娘亲,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我说过,你不会死的。”
拓跋洌打断了我,起身牵过我的手,将我带进一间库房。
门一开,我怔在原地。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嫁妆。”
红筹红箱,一担一担,满屋子堆得整整齐齐。
像一片烧起来的火。
我一件一件翻过去,有金玉有珠宝,竟然还有我在北境为他做过的那些小物件。
六年间做的,全被收拢在此。
他竟然都带来了。
我鼻尖一酸,打开了最后一只喜箱。
箱盖掀开,在满室鲜红里,是一件丧服。
几乎是白得刺眼。
箱子很快被合上。
“不用看这个。”
“我想着,虽是假死,也该按中原礼数备齐了。你若不喜欢,这就让人拿去烧了。”
“怎么还哭了?”
他抬手替我擦泪。
我摇摇头,重新打开箱子。
“我想试试。”
毕竟,这大约是我此生最后一件衣裳了。
丧服的做工极精良,中原款式,和我未出阁穿的那件很像。
针脚甚至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独门缝法。
“我记得你提过,**亲当年是京城最有名的绣娘。便遣人寻了她的旧日侍女,照着你当年的衣裳,赶了这件出来。”
他看着我,眼底竟有几分期待。
“喜欢吗?”
我没有回答他。
“再去看看棺木吧。”
宫里为我打棺的事,我早知道,只是一直避着,假装看不见。
那口棺停在偏殿,棺漆乌黑发亮。
“小心。”
拓跋洌伸手护着我跨入棺中,“这毕竟不是给活人用的,做得高了些。”
“反正也就用一时,回头让匠人再打低些。”
我摇摇头,“这个高度正好。”
免得将来泥土渗进来。
我躺进去,闭上了眼。
仿佛连耳畔的风声都安静了。
身上还穿着那件带着母亲针脚的寿衣,恍惚间,仿佛又被娘亲拥进怀里。
我环住自己的手臂。
忽然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比现在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