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名单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监室里没人抬头:陆铮,体检。
周三上午八点半,第八监室的铁门开着。
放风场排成一列,隔着铁网能看见医务室的小楼,白墙,绿窗框,门口一棵掉了半边叶子的槐树。二十几个人按顺序进去,量身高,量血压,抽血,胸透,一上午就能过完。
陆铮站在队尾,不急。
昨晚老葛递话的时候,他就在心里把这个“体检”拆开看过了。在押人员例行体检一年两次,上一次是六月。这次不在周期上。名单二十三个人,第八监室三个,他排在中间,不前不后。这个位置说明一件事:这张名单不是医务室排的,是照着一张别人的单子誊的。
排到他,是九点五十。
量身高体重,一七九,六十八公斤。
抽血窗口前坐着他没见过的面孔。食堂帮厨的杂役换了个新的,短下巴,围裙底下露出半截制服裤。那人接过他的血样管,标签是手写的,别人的都是**。写完,他还把管子举到灯底下照了照,才**架子,插的位置跟别的管子隔开了半格。
血压,低压偏高一点。狱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翻了翻他的表,又看看他:“最近睡得不好?”
“还好。”陆铮说。
“心律有点不齐。”狱医在表上写着。那表是硬壳新册,比前面几个人手里那几本都厚,页脚的编号是连着的。“留观一下,输个液,补点钾。”
“不用了吧,”陆铮说,“我作息挺规律。”
“到了我这儿,是身体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狱医头也不抬,“留观。下一个。”
走廊尽头的留观室里摆着四张床,靠窗两张空着。杂役领他去靠里那张,让他躺下,从治疗车的最下层摸出一袋液体,挂在架子上,插管,动作很熟练。
陆铮躺着,眼睛半阖。
杂役二十多岁,平头,手背上有文身洗剩的青痕。挂完液,他退到门边,没走,抱着一摞旧病历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陆铮的视线落在那袋液体上。软袋,五百毫升,标签上印着品名和批号。批号末尾两位数字的颜色,跟前面几个字不一样,深一线,像是拿别的笔描过。
他的目光慢慢往上,落在杂役抱着病历的那只手上。
拇指在病历本最上面那本的书脊上,一下一下地蹭。蹭的节奏很稳,稳得刻意,那不是闲的,是人在给自己数拍子。
“三儿。”陆铮开口,声音不高。
杂役的肩膀跳了一下。
“你在这儿的活,是端盘子换床单,还是管药?”陆铮没看他,看着液袋,“管药的人挂水,手不会抖。你刚才插管,第一下没找准,第二下才进针。你不是干这个的。”
留观室里很静,液滴一滴一滴地砸。
“这袋水的批号,被描过。”陆铮的声音压得更低,“描批号的人手艺不行,怕人看,还是怕人对?三儿,你把话带到这一步,知道后头是什么吗。人死在里面,登记本上写‘突发疾病,抢救无效’。第一页签字的是狱医,第二个签字的是你,装**袋子上的编号,是你领的。”
杂役的脸白下去一层。他抱着病历,往门那边挪了半步。
“外面给你递话的人,给你的是什么?”陆铮问,“一句承诺?一个数?你信这个东西能落到你手上?上一个帮你办铺位的,此刻在哪,你知道吗。”
杂役站住了。
他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一条表带,皮的,亮的,新的。看守所里干活的人不戴这种表,戴了也留不住。
“你腕上那块表,抵你半年工钱。”陆铮说,“人不会平白冒这种险。要么欠了债,要么被人捏着把柄。是哪一种,你自己心里有数。”
杂役的手垂下去,把表袖拉长了盖住。
门外走廊有脚步声过去。两个人都没动,等脚步声远了。
“我在里面待不了几天了。”陆铮看着天花板,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案子周四移送,往后是检察、**,一级一级,什么都要过堂。你现在把那袋水收回去,登记本上写‘破损废弃’,没人会查你,一袋水而已。你要是不收,等这案子翻过来,第一个被拎出来的就是你。办铺位的那个跟你一个线吧?他都已经进去签字画押了。”
“你怎么知道……”杂役的声音哑了。
“我知道的比你多。”陆铮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留观室的门缝里透进走廊的光。杂役在原地站了能有一分钟,喉咙动了好几下,最后把病历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转身进来了。
他拔了液袋,管子夹住,动作又快又轻,把液袋反手塞进自己褂子里,出门,往配药间去了。前后没有半分钟。
陆铮躺着没动,心跳也没乱。
十分钟后,齐奎来了。以杂役搭手的名义,推着一车要换洗的被服进来。他换了床单,掖角,掖到陆铮那床的时候,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软袋从床单底下递过来,被两个人交叠的手掌盖住,进了齐奎的袖口。三儿的活儿,在配药间门口就转给了他:床单底下有东西,带出去就干净了。
齐奎的脸色不太好,做这一切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户。
“里面的人收了三百,说是对外面的‘表哥’交代。”齐奎的声音压在床单底下,“他不知道外面是谁。他连‘表哥’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钱是夹在一本《故事会》里从会见室递进来的。”
“液袋的事,医务室今天下午就会发现少一袋。”陆铮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他们不会报。一报,就要查领用记录,查到名单是谁加的。他们只会补一本账。所以这袋水只要还在你身上,你、收钱的人、那本补出来的账,就连成了一串。它就成了死证。”
“那怎么办。”
“现在,给我。”陆铮说。
齐奎把最后一角床单掖平,直起腰。直起来之前,他忽然又停了停,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那袋水要是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陆铮说,“你只是换了床单。”
齐奎没接话。隔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我不是帮你。我是替我自己。三年,我不想变十年。”
“记住今天就行。”陆铮说,“往后再有人往你手里递话,你先想今天。”
齐奎推着车出去了。软袋贴着陆铮的小臂,隔着号服,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回到监室,点名,熄灯。
黑暗里,陆铮把那袋液体从袖口取出来。袋子还带着一点体温。他隔着塑料捏了捏,指尖在标签那处描过的批号上停了停,然后弯腰,把它塞进褥子最底下,靠着床架焊缝的那个角落。铁架的影子正好罩住它,查铺的手电扫三遍,也照不见那里。
做完这些,他在铺上坐直,看着黑暗里通风口那一点微光。
“再来一次,”他几乎无声地说,“就不止是暗示了。”
隔壁传来齐奎翻身的声音。这个一米九的汉子这一晚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熟。
陆铮没睡。
他在等明天。等那个来签健康确认表的人,等那张名单,等医务室补出来的那本假账。每一样都是线头,线头的另一头,都拴在同一件警服上。他连明天开口的第一句都想好了:签字可以,但在签之前,请办案的同志看一眼医务室的领用登记。
周四之前,还有一天。
这一天里要出的东西,比他前世办过的任何案子都多。他把每一个环节又过了一遍,从名单,到批号,到那本《故事会》,到会见登记簿上那个不存在的人,再到抽血窗口那支手写标签的血样管。过完,他在黑暗里长长地、没有声音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天亮之前,看守所的探照灯扫过围墙,又扫回来。围墙根的阴影里,空着——方才那里,分明站着一个人。
